第四十二章 苏宛儿劫·身世之谜初浮现
落霞茶楼,地处汴京南城,并非顶尖豪奢之地,却因文人墨客常聚而颇具清名。酉时将至,夕阳余晖将茶楼的飞檐染上一层暖金色,正是茶客最多的时候。
谢志一身寻常青衫,戴了顶遮阳的范阳笠,混在人群中,低头步入茶楼。柳玄意与苏宛儿则远远缀在后面,暗中警戒。经过赵承恩之事,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茶楼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口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传奇。谢志目不斜视,径直走上二楼,找到甲三雅间,手指在门上轻叩三下,两急一缓。
门内沉默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进。”
谢志推门而入。雅间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一位头戴斗笠、身形干瘦的老者背对着门口,正在斟茶。听到他进来,也并未回头。
“坐。”老者声音平静无波。
谢志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飞快扫过对方。老者手指粗糙,关节粗大,似常年做粗活,但斟茶的动作却稳如磐石,气息内敛,绝非寻常百姓。
“老人家是?”谢志试探问道。
老者缓缓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这才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文老哥托我给小友带句话。”老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静安王府,水深千尺,皇城司亦难测其底。欲知鹤唳堂虚实,或可从其‘采买’入手。”
采买?谢志心中一动,立刻想起赵承恩交代的、降妖司私下向永王府和钦天监输送“祭品”的渠道。
“老人家可知具体路径?”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牌,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木牌上刻着一艘乌篷船,船帆上有一个模糊的“漕”字印记。
“三日后,子时正,城东卸货码头,丙字区第七栈桥。会有船来。能否上去,能查到什么,看你们自己的本事。”老者说完,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送客之意明显。
谢志收起木牌,拱手道:“多谢前辈。”
“记住,”老者在他转身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凝重,“那船上,不止有人。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不止有人?什么意思?谢志心中疑惑,但见老者已重新低下头,便不再多问,悄然退出了雅间。
离开茶楼,与柳玄意二人汇合,谢志将木牌和老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漕帮的船?”柳玄意接过木牌仔细查看,“看来静安王府的‘采买’,是通过漕帮的水路进行。敖巡大哥南下避风头,或许也与此有关。”
“三日后子时…时间紧迫。”谢志沉吟道,“我们必须提前摸清码头的情况。”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轮流暗中探查城东卸货码头。码头区域极大,货栈林立,船只往来如织,丙字区更是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混乱,第七栈桥则位于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平日停泊的多是一些中小型的货船。
他们发现,码头的守卫似乎比平时增加了不少,尤其是夜间,时有巡逻队经过,但并非官方官兵,更像是一些帮派人士和私人护卫,眼神彪悍,行动间颇有章法。
“看来对方也很警惕。”柳玄意低声道。
第三日夜里,子时将近。天色阴沉,无星无月,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谢志三人借着夜色和货堆的掩护,悄然潜入了丙字区,靠近第七栈桥。
栈桥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照亮一小片浑浊的水面。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时正。
江面上,一艘乌篷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破黑暗,缓缓靠上了第七栈桥。船体不大,吃水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船上没有灯火,只有两个黑影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就是它了!
谢志对柳玄意和苏宛儿打了个手势。按照计划,由身手最灵活、隐匿能力最强的苏宛儿先潜行上船查探,谢志和柳玄意在外策应。
苏宛儿点了点头,娇小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贴着栈桥阴影滑入水中,竟未发出丝毫声响,朝着那乌篷船游去。
她的水性极好,动作轻灵,很快便摸到了船边,抓住船帮,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隐没在船舷的阴影之中。
谢志和柳玄意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船只,等待着苏宛儿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上依旧寂静无声,仿佛苏宛儿的潜入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一等就是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苏宛儿却如同石沉大海,既没有发出成功的信号,也没有任何打斗的动静传来。
不对劲!
谢志和柳玄意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以苏宛儿的机敏,这么久没有动静,极有可能是出事了!
“我去看看!”柳玄意按捺不住,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等等!”谢志一把拉住她,脸色凝重,“情况不对!那老者说‘船上不止有人’…宛儿可能着了道!我们不能贸然过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全力运转獬豸印,将感知放大到极限,仔细感应着那艘诡异的乌篷船。
船上…有微弱的妖气波动…不止一股!而且…还有一种极其隐晦、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冰冷死寂的气息…仿佛…藏着什么非生非死的怪物!
而苏宛儿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似乎陷入了昏迷或被禁锢!
“宛儿有危险!”谢志低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强攻!救人!”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暴射而出,直扑乌篷船!
他们的动作立刻惊动了船上的守卫!
“什么人?!”一声低沉的喝问响起,两道劲风迎面射来,是淬毒的弩箭!
柳玄意袖袍一挥,狐火绽放,将弩箭烧熔。谢志则速度不减,獬豸印金光一闪,一道蕴含着“震慑邪佞”意念的精神冲击直接撞向那两个守卫!
那两个守卫显然并非普通人,身形一滞,眼中闪过瞬间的迷茫,竟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冲击,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刀身上邪异的符文亮起!
是修炼邪法的术士!而非普通护卫!
与此同时,乌篷船的船舱盖板猛地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怨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数个穿着漆黑麻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人”从舱内机械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身上散发着与那夜祭坛尸傀同源、却更加浓烈的死寂邪气!
而更让谢志目眦欲裂的是,他看到苏宛儿被一条布满符文的黑色绳索捆绑着,由一个高大的黑衣首领模样的人提在手中,似乎正要带入船舱深处!她双目紧闭,显然失去了意识。
“放开她!”谢志怒吼,獬豸印光芒大放,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击那黑衣首领!
那黑衣首领冷哼一声,竟不闪不避,反手一拍,一股漆黑如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邪气掌风迎向金光!
轰!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谢志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而那黑衣首领也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谢志的力量如此正大堂皇,竟能克制他的邪功。
“獬豸之力?果然是你!”黑衣首领声音沙哑难听,“正好,主子对你这枚棋子也很感兴趣!一并拿下!”
他一声令下,那些僵硬的尸傀和两个邪法术士同时扑了上来!
柳玄意娇叱一声,狐火化作漫天流萤,缠住那两名术士和部分尸傀。但这些尸傀远比之前的行尸强大,无痛无惧,力大无穷,狐火灼烧竟只能让其动作稍缓!
谢志则全力催动獬豸印,金光护体,与那黑衣首领缠斗在一起。这黑衣首领的邪功极其诡异,招式狠辣,力量更是远超赵承恩,每一次碰撞都让谢志手臂发麻,险象环生!
更麻烦的是,这边的打斗声已经惊动了码头其他区域的守卫,远处传来了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朝这边合围而来!
必须速战速决!
谢志一咬牙,不顾消耗,再次引动张惟岳残魂中那股“辩护与澄清”的执念之力,混合獬豸神力,化作一道无形的震荡波,猛地扩散向全场!
“依律!邪祟禁行!冤屈得申!还不醒来!”
这力量并非直接攻击,而是针对邪术控制和神魂禁锢!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扑向柳玄意的尸傀,动作猛地一滞,空洞的眼眶中竟然挣扎着浮现出一丝丝痛苦的清明!虽然无法摆脱控制,却明显出现了混乱!
而那提着苏宛儿的黑衣首领,也是身体一震,护体邪气一阵紊乱,显然受到了干扰!
就是现在!
柳玄意抓住机会,狐火猛地凝聚成一道炽白的火焰长鞭,狠狠抽向黑衣首领的手臂!
黑衣首领猝不及防,吃痛之下,下意识松开了手。
谢志身随印走,如同闪电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坠落的苏宛儿,同时獬豸印狠狠砸向黑衣首领的面门!
黑衣首领狼狈后退避让。
“走!”谢志低喝一声,抱着苏宛儿,与柳玄意汇合,不再恋战,朝着码头外围疾退!
“哪里走!”黑衣首领恼羞成怒,正要追击。
就在这时,那艘乌篷船的船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洪荒猛兽般的嘶吼!一股更加恐怖、更加暴虐、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邪恶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整个船体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破笼而出!
就连那黑衣首领和邪法术士脸色也都是一变,显然对船中之物极为忌惮,追击的动作不由得一缓。
趁此间隙,谢志和柳玄意带着苏宛儿,全力施展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集的货堆阴影之中。
身后的码头上,传来黑衣首领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那艘船上越来越恐怖的嘶吼声,以及随后赶来的守卫们惊恐的叫喊…
三人一路不敢停留,凭着柳玄意的幻术遮掩,绕了无数弯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了位于贫民区的临时藏身之所。
将昏迷的苏宛儿小心放在床铺上,谢志立刻检查她的情况。她呼吸微弱,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印记,正散发着丝丝阴寒邪气,禁锢着她的神魂和妖力。
柳玄意尝试用狐火净化那符文,却发现邪气极其顽固,且与苏宛儿的神魂紧密纠缠,强行净化可能会伤及她的根本。
“好恶毒的手法!”柳玄意脸色难看。
谢志沉吟片刻,再次祭出獬豸印。温和的金光缓缓笼罩苏宛儿,那充满公正祥和的气息似乎对那邪异符文有着天然的克制力。黑色符文在金光照射下,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起缕缕黑烟,颜色渐渐变淡。
有效!
两人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持续催动金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黑色符文终于彻底消散。苏宛儿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宛儿!你感觉怎么样?”谢志连忙问道。
苏宛儿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和恐惧,看到谢志和柳玄意,才松了口气,虚弱道:“公子…柳姐姐…我…我没事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忽然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一段段混乱的、被邪异符文激发出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啊…船…好多笼子…猫…同族的气息…血…还有…还有…”她痛苦地喘息着,身体微微颤抖,“还有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金色眼睛…”
谢志和柳玄意心中一惊,船上果然还关押着其他妖族?还有金色眼睛的可怕存在?
苏宛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些被深埋的、关于自身血脉源头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因为这次刺激和獬豸之力的净化,开始松动、浮现…
她猛地抓住谢志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想起来了…那个抓我的黑衣人…他身上的味道…那个邪功的气息…我…我小时候闻到过…”
“在那场…屠杀我全族的…大火夜里…”
“他…他是当年那些凶手之一!”
“我们苏家…我们灵猫一族…根本不是死于仇杀或意外…”
“我们…我们是被静安王府…被‘鹤唳堂’…专门‘采集’的…‘药材’!”
如同晴天霹雳!
谢志和柳玄意彻底惊呆了!
苏宛儿的身世,她全族被灭的惨案,竟然也直接指向了静安王府和鹤唳堂!她的族人,竟然是被当作“药材”采集的?!
那艘船,运送的所谓“祭品”和“养料”,难道就是…
就在这时,因情绪极度激动和记忆冲击,苏宛儿体内那股源自远古的、一直沉寂的灵猫血脉,忽然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她的双眸骤然变成了纯粹的、宛如琥珀般的金色!一股古老、尊贵、却带着无尽悲伤与愤怒的磅礴妖气,猛地从她娇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冲破了柳玄意布下的简易隔绝结界,直冲云霄!
虽然只是一瞬间,苏宛儿便力竭再次昏迷过去,妖气也迅速收敛。
但谢志和柳玄意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
如此精纯、古老、特殊的妖气爆发,在这汴京城中,对于某些存在来说,就如同暗夜中的烽火,清晰无比!
“快走!”谢志一把抱起昏迷的苏宛儿,“这里不能呆了!”
三人刚刚冲出藏身的小屋,便看到远处的夜空中,数道强横的灵识和妖气感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飞速地朝着这个方向扫掠而来!
其中一道气息,阴冷、邪异、充满贪婪,正是来自码头上那个黑衣首领!
而另一道…则更加恐怖、更加深邃,仿佛来自城西静安王府的方向,带着一种漠然的、如同注视蝼蚁般的…审视意味。
他们被发现了!
更大的危机,如同乌云压顶,骤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