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律法之辩·何为真正之公道
晨曦彻底驱散黑暗,将光芒洒满汴京城。百妖堂内,炉火依旧温暖,但气氛已然不同。反思过后,无需多言,四人各自行动起来。
柳玄意稍事调息,便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文士衫,悄然出门。他并未直接前往玉带扣指引的城东区域,而是先去了几个平日里三教九流消息汇聚的茶楼、酒肆,甚至漕帮旗下的某个货栈。他需要先了解城东近日的明面动向,再决定从何处着手深挖,避免打草惊蛇。
石敢当则找来留守的兔妖等小妖,详细吩咐加强警戒的各项细节,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异常气息。吩咐完毕,他便来到院中,沉腰立马,开始演练一套古朴厚重的拳法。每一拳都带着沛然巨力,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刚猛无俦,反而多了一丝收敛与变化,仿佛在尝试更好地控制自身力量,将磐石般的防御与突如其来的爆发结合。妖力鼓荡间,院中落叶无风自动。
苏宛儿则静坐一隅,双手捧着那片青鸾真羽,闭目凝神。她没有试图去吸收其中的力量,而是细细感悟其中蕴含的那种古老、祥瑞却又悲怆的意境,尝试将自身敏锐的感知与这种更高层次的气息波动相结合,去芜存菁,提升灵觉。
谢志独自留在书房。他没有急于去研究那枚变化的玉带扣,而是铺开纸笔,将自得到獬豸印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尤其是几次运用獬豸力量的心得,以及对《百妖律》诸多条款的思考,逐一记录下来。
书写的过程,亦是梳理与沉淀的过程。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獬豸印的力量根源在于“辨曲直、断是非”,其核心是“公道”二字。但这“公道”,究竟是何?
是《百妖律》中那冰冷苛刻、视妖为贱的条文吗?显然不是。
是民间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朴素却偏狭的认知吗?亦不是。
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施舍?还是弱者对强者的无限索求?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谢志陷入沉思。
恍惚间,识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似乎因他这深刻的思辨而微微波动,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似乎是年轻时的张惟岳,在灯下与友人激烈辩论,争论的焦点便是“法理”与“人情”、“秩序”与“公道”之关系。那友人的身影模糊,但其话语却有一句依稀可辨:“……律法若不能体恤众生之苦,护佑弱小之权,则虽条文万千,不过具文耳,何谈公道?”
谢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体恤众生之苦,护佑弱小之权……”
这句话,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獬豸印在此刻嗡鸣震颤,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辉,并非用于对敌,而是与他此刻的明悟深深共鸣!
是了!真正的公道,绝非僵化的条文,亦非单纯的强弱博弈!它应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一种对生命基本权利的尊重与保障!它既要维护秩序的稳定,又要蕴含对个体(无论强弱)处境的理解与关怀!它是有温度的!
《百妖律》最大的不公,便在于其彻底剥夺了妖族作为“生命”的基本权利,将其物化、工具化!而修律之目的,便是要将这被剥夺的“权利”重新赋予他们,在这天地间,争得一个堂堂正正生存、发展的空间!
这,才是獬豸印真正认可并愿意为之共鸣的“公道”!
明悟一生,谢志只觉神魂清明,对獬豸印的感知和控制都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虽然法力修为并未立刻暴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上古神物的联系更加紧密,对其力量的引动也将更加顺畅和深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重新提笔,在这一条的思考旁,郑重写下:“修律之核,在于赋权。赋生存之权,赋发展之权,赋尊严之权。律法之威,非仅在于惩戒,更在于保障。此乃天地之公,亦为獬豸之志!”
写完,他感到怀中獬豸印微微一热,仿佛认可了他的总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熟悉的竹叶清气。
谢志收起纸笔,走出书房。只见柳玄意已然返回,正与石敢当、苏宛儿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有些严肃。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竹风、竹影夫妇。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再无之前的清雅从容,而是带着焦急与愤懑。
“谢志,你来得正好。”柳玄意见到谢志,立刻道,“竹风兄和竹影姑娘又遇到了麻烦。”
“陈先生!”竹风见到谢志,急忙上前拱手,语气急切,“昨日我等离去后,便将先生关于律法的见解与鼓励告知了那位锦鲤好友。他本已心生希望,谁知……谁知今日一早,降妖司的人竟突然闯入了他的书斋!”
“他们以‘涉嫌隐匿妖物、图谋不轨’为名,强行带走了他那位人族恋人!说他包庇妖物,要重重治罪!我那好友如今心急如焚,却求助无门!求先生救救他们!”竹影在一旁补充,声音带着哭腔。
谢志脸色一沉:“又是降妖司!他们以何理由拿人?可有拘票?”
竹风愤然道:“哪有什么像样的拘票!只出示了一份格式混乱的钧令,说我那好友‘行为不端,与异类过从甚密’,便要拿人问话!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只因我等昨日来了百妖堂,他们便如此报复!”
石敢当闻言大怒:“又是这帮披着官皮的杂碎!尽会欺软怕硬!先生,咱们这就去降妖司要人!”
谢志抬手制止了石敢当,目光冷静得可怕。他刚刚悟通“公道”真意,此刻便遇到这般赤裸裸的、滥用律法程序欺压弱小的行径,心中一股怒火燃起,却被獬豸印的清凉气息转化为极致的冷静。
“他们不是要讲‘律法’吗?”谢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们就好好跟他们讲一讲,什么才是真正的‘律法程序’!”
他看向柳玄意:“玄意,你方才出去,可查到城东有何异常?与降妖司有关否?”他怀疑这两件事或许有所关联,是对方“剪除羽翼”的开始。
柳玄意摇头:“时间太短,尚未查到深层异常。但城东区域,确有降妖司的一处重要分衙。而且,我回来前得到消息,之前来查封我们的那个赵巡检,其上司,也就是如今汴京降妖司的实际掌权者之一,副指挥使冯坤,其府邸便在城东。”
冯坤?谢志记住了这个名字。玉带扣的指引,是否与他有关?
但眼下,先解决锦鲤书生的事情更为急迫。
“竹风兄,竹影姑娘,你们可知那位姑娘被带往了哪个分衙?”谢志问道。
“应是离书斋最近的城南分衙!”
“好。”谢志点头,“石大哥,你留在堂口,以防调虎离山。玄意,宛儿,随我去城南分衙。竹风兄,你们暂且回避,以免降妖司再以‘勾结妖类’为由生事。”
吩咐停当,谢志深吸一口气,从书房取出厚厚一叠他近日整理的、关于《大宋刑统》诉讼程序、《百妖律》执行细则中所有漏洞与矛盾之处的笔记,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今日,我便要让他们知道,律法这把剑,并非只有他们能挥!”
城南降妖司分衙,气氛肃杀。
公堂之上,一名面相刻薄的巡检正拍着惊堂木,对着堂下一位面色苍白、瑟瑟发抖的凡人女子厉声呵斥:“说!你那情郎到底是何妖物?隐匿何处?与你密谋何事?若不从实招来,大刑伺候!”
那女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泣不成声:“民女……民女不知大人所言……他……他只是个普通书生……”
“放肆!还敢狡辩!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
“且慢!”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衙门外传来,打断了巡检的话。只见谢志一袭青衫,手持一叠文书,神色平静地大步走入公堂。柳玄意与苏宛儿则留在门外人群之中观望策应。
那巡检被打断,勃然大怒:“你是何人?胆敢擅闯降妖司公堂!”
谢志不卑不亢,拱手道:“晚生谢志,乃汴京讼师。听闻贵衙拘传一位柳姓女子,特来了解情况,并为当事人辩护。”
“讼师?辩护?”那巡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此乃妖务案件,依《百妖律》,妖物及其同党,无权聘请讼师!更无需审讯,可直接定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此搅扰?滚出去!”
谢志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说,朗声道:“大人此言差矣!第一,这位柳姑娘乃是堂堂正正的大宋子民,人族百姓,并非妖物!何来‘妖物同党’之说?《大宋刑统》明文规定,凡我大宋子民,涉讼皆有权自辩或聘请讼师!第二,即便涉及妖物,《百妖律》补充条例第三款亦规定,‘案情未明,嫌犯为人族者,当参照《刑统》办理’!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动刑,乃是公然违背律法程序!晚生这里已草拟诉状,若大人一意孤行,晚生不介意即刻前往开封府衙,状告大人滥用职权、屈打成招!”
他话语清晰,引据律法,条理分明,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竟将那巡检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
“陈先生说得对啊!”
“凭什么抓人就要动刑?”
“降妖司也太霸道了!”
那巡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料到谢志对律法如此熟悉,更没想到他敢当场反驳并威胁上告。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道:“哼!巧舌如簧!本官怀疑她包庇妖物,便是嫌疑!依律可先行拘押讯问!”
谢志立刻追问:“哦?依据《百妖律》执行细则第七条,‘怀疑包庇’需有‘初步实证’。敢问大人,所指控的‘妖物’为何妖?其实验证据何在?柳姑娘包庇的具体行为证据又何在?请大人当堂出示!若无法出示,便是诬告!依《刑统》,诬告反坐!”
他步步紧逼,词锋锐利如刀,每一句都钉在律法程序的要害上!
那巡检哪里拿得出什么像样证据,根本就是奉命来找茬的,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
谢志趁势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文书副本呈上:“此乃晚生整理的,《百妖律》中与《刑统》冲突之处共计一十八款,执行程序违法常见情形三十例。大人今日之举,已涉及其中之三!晚生恳请大人,立即释放无辜民女,否则,晚生必将依法维权,直达天听!”
他不仅针对本案,更是摆出了要掀翻降妖司一贯办案模式的架势!
那巡检看着那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又看着堂外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百姓,再想到谢志那“獬豸传人”的名头和似乎与宫内有些关联的传闻(他们底层官员并不知具体),顿时心生怯意。
这板子,打不下去了!
“……哼!牙尖嘴利!”巡检最终悻悻地一拍惊堂木,“此事尚有疑点,需再行核查。暂且……暂且将柳氏收监,待本官查明再议!退堂!”
他不敢再用刑,也不敢当场放人,选择了拖延。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谢志赢了!他成功地用律法程序这把武器,逼退了降妖司的蛮横,保住了那女子的安全。
柳姓女子被带下时,看向谢志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谢志面色平静,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程序上的胜利。那女子仍被收监,危机并未解除。
但这一次,他并非凭獬豸印的神异取胜,而是凭借对律法本身的理解与运用!
他走出分衙,阳光洒落身上。柳玄意和苏宛儿迎了上来。
“谢志,干得漂亮!”柳玄意赞道,“以律破律,真是……”
他的话未说完,谢志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城东方向,低声道:“还不够。这只是在既定框架内挣扎。真正的公道……”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需要能重塑框架的力量。”
而这份力量,或许就藏在玉带扣指引的方向,藏在那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