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信念如初·黑暗中守护光明
石敢当的躁动与柳玄意的激进,像两根刺,扎在谢志心头。他深知,压力之下的内部分歧,往往比外部的敌人更具破坏力。百妖堂不能散,信念不能丢。
他没有立刻召开会议去强行统一思想,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而是分别找到了石敢当和柳玄意。
在院子里,他递给正在对着木桩发泄精力的石敢当一本薄薄的册子。石敢当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笔笔简单的记录某月某日,药局救治被漕帮打伤的苦力张三,赠药五百文;某日,帮助城西鼠妖老妪讨回被恶霸侵占的微薄祖产;某日,调解了人族工匠与猫妖学徒因工钱产生的误会,双方握手言和……
“这是什么?”石敢当粗声问道,但翻看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这是我们‘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这段时间里,真正做过的事。”谢志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敢当,你觉得一拳打碎敌人的脑袋是痛快。但你看看这些,我们保住了一个苦力养家糊口的手,守住了一个老妖最后的栖身之所,避免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这些,难道就不是在践行我们的信念?难道因为敌人强大,因为这些事‘小’,就不值得去做吗?”
石敢当看着册子上那些朴素甚至琐碎的记录,仿佛能看到那一张张获得帮助后感激或释然的面孔。他沉默着,身上躁动的妖气渐渐平复下来,半晌,才闷声道“俺……俺不是觉得这些不好。俺就是……就是憋得慌,怕咱们忘了该干的大事。”
“我们不会忘。”谢志斩钉截铁,“但大事,正是由这无数件小事积累而成。守住本心,做好眼前的每一件能带来公道的小事,就是在积蓄力量,就是在黑暗中守护那一点光明。这同样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坚持,甚至比轰轰烈烈战死更需要耐力。敢当,你的力量,不仅是拳头,更是这份守护的坚持。我需要你帮我守住这个家,让百妖堂成为汴京城里无论人妖,只要蒙受冤屈还能想到、还敢来的地方。你能做到吗?”
石敢当抬起头,看着谢志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俺能!先生你放心!有俺石敢当在,谁也别想动咱们堂口!俺……俺守好家,等你回来!”
安抚了石敢当,谢志又找到了凭栏远望、神色间仍带着一丝不甘的柳玄意。
他没有直接反驳她的提议,而是问道“玄意,若我们真与守旧派大妖合作,即便成功撬动了契约,事后你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反过来奴役人族?如何确保新的秩序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弱肉强食?青丘狐族,又将在那样的新秩序中处于何种位置?”
柳玄意娇躯微微一震,狐眸中光芒闪烁,沉默不语。她只想着打破枷锁,却并未深思打破之后那可能更加血腥混乱的未来。
“变革需要力量,但不能不计后果。”谢志轻声道,“律法的意义,不仅在于破除旧的不公,更在于建立新的、能被绝大多数人接受的公平规则。这条路或许更慢,更难,但唯有如此,得来的公道才能长久,才能避免陷入冤冤相报的循环。我相信,这同样是你内心深处真正追求的,而非仅仅是为了复仇或释放力量。”
柳玄意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谢志,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只是眼看线索尽断,前途渺茫,我……”
“我明白。”谢志理解地点点头,“但正因为前路黑暗,我们才更要谨慎,确保手中的火把不会点燃整片森林,连同我们自己一起烧毁。相信我,我已有新的思路。”
他将自己对那些“妖气紊乱”记录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柳玄意。
“……陛下和国师的注意力都在封锁核心秘密上,这些边角料反而可能成为漏洞。我打算借编纂《妖气调和论》的名义,亲自去这些地方实地勘察。或许能从地脉、妖气异常的角度,反向推导出那‘契约’的某些运行机制或其带来的影响。”
柳玄意眼中重新亮起光彩“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甚妙!只是……你如何离京?眼下我们必然被重点监视。”
谢志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这便是我的‘栈道’。”
柳玄意接过一看,竟是一份以百妖堂名义撰写、准备递交至工部、开封府乃至钦天监的《关于普查汴京周边地脉灵气及妖气分布状况以利民生、防患未然》的条陈草案。草案写得极有水平,充分引经据典,结合此前瘟疫、漕帮骚乱等事,阐述了系统调查环境、预判风险的重要性,并提出组建一支“专家小队”进行初步野外勘察的建议,言辞恳切,完全是一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着想的姿态。
“这……他们能信?”柳玄意讶然。
“不需要全信,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谢志智珠在握,“陛下刚刚‘敲打’过我们,我们立刻做出积极响应,献上这等‘忠君爱国’之策,姿态做足。他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和打压过甚。大概率会默许,甚至为了表现‘皇恩浩荡’,还会派一两个低阶小官随行‘协助’,实为监视。但这足够了,只要我能出京,就有机会甩开监视,进行真正的调查。”
柳玄意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皇帝要维持表面的大度,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这正给了他们操作的空间。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立刻问道。
“我离京后,堂口由你和敢当主持。你的任务最重其一,继续与朝中那些对修律仍抱有同情、或对降妖司不满的官员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不必深谈,维持香火情即可;其二,利用你的魅惑与幻术,巧妙地干扰、误导那些暗处的监视者,制造我仍在堂内潜心编书的假象;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谢志压低了声音,“如果我那边真有发现,需要里应外合,或者遭遇不测,你需要有能力启动应急预案,保住百妖堂的根基。”
柳玄意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头的重担,也感受到了谢志全然的信任。她郑重点头“放心,交给我。只要你那边顺利,汴京这边,乱不了。”
计划已定,立刻执行。
谢志亲自润色了那份条陈,通过隐秘渠道,分别递送到了几个相关部门。果然如他所料,这份条陈并未引起太大重视,但在当前微妙的气氛下,也没有被直接驳回。数日后,一份由中书省下属某司签发的、语焉含糊的批文下来了,大致意思是“其心可嘉,准予酌情勘察,所需一应自理,不得扰民,具表以闻”,随批文还来了一个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从九品小主事,姓王,负责“陪同记录”。
这小王主事年纪轻轻,显然也没把这趟差事当回事,只以为是上司安排的苦差,态度敷衍,只求平安无事。
谢志却表现得极为重视,对小王主事礼数周到,详细介绍了“勘察计划”,第一站就定在了记录中半年前出现过异常的黑风岭区域,理由是“此地山民曾报瘴气异动,需优先排查”,合情合理。
出发前夜,百妖堂内气氛平静却暗流涌动。
苏宛儿细心地将准备好的各类药材、罗盘、记录工具打包好,又偷偷塞给谢志好几张她精心绘制的护身符箓。石敢当反复检查着马车车轴,确保结实耐用,又将自己温养多年的一枚山核护符塞进谢志的行囊,嘟囔着能辟邪挡煞。
柳玄意则将谢志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狐尾状玉坠“这是我以本命狐火炼制的护身符,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并能让我隐约感知你的方位和安危。谢志,此行凶险,务必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们从长计议。”
谢志接过尚带着余温的玉坠,郑重收起,看着眼前三位伙伴,心中暖流涌动,所有压力与艰难似乎都化为了前行的动力。
信念或许有过摇摆,道路或许充满分歧,但最终,他们依然选择在黑暗中,彼此扶持,守护着那一点追求公道的初心之光。
“家里,就拜托你们了。”谢志拱手,目光扫过三人。
“先生放心!”“等你好消息!”“一切小心。”
翌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驶出百妖堂。谢志与那位睡眼惺忪的小王主事同乘一车,朝着汴京西城门而去。
暗处,数道目光注视着马车离去,很快有讯息传入皇城深处。
“陛下,谢志已按计划离京,前往黑风岭,工部王主事随行监视。”
“嗯,盯着点。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样。黑风岭……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回陛下,据报一切正常,并未再见异光。”
“……继续监视,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马车辚辚,驶出繁华的汴京,奔向郊野。
谢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袖中的手指轻轻握紧了那枚狐尾玉坠和温润的獬豸印。
黑风岭,仅仅是开始。他有一种预感,这趟看似寻常的“勘察”之旅,将会揭开更深层秘密的一角。
而在他身后,汴京城巨大的阴影依旧笼罩着百妖堂。柳玄意站在阁楼上,目送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狐眸微微眯起,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粉色雾气逸散开来,悄然缠绕向附近几个不起眼的暗探。
守护光明的斗争,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