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祭之地·荒郊古坛现踪
汴京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夜色如墨,细雨绵绵,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华尽数洗去,只留下这片土地的阴森与死寂。歪斜的墓碑半埋于荒草之中,偶有磷火飘荡,如同冤魂不散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谢志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衫,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浸湿了他的肩头。他身后跟着三人一狐——石敢那如铁塔般的身影沉默地扛着一柄宽刃厚背刀,雨水冲刷在他青灰色的岩石皮肤上,竟似无法渗透分毫;苏宛儿则显得有些紧张,一双猫耳警惕地竖着,时不时轻微转动,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动;柳玄意化作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安静地蹲在谢志另一侧肩头,碧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而第四人,则是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影——讼师张惟岳的残魂。他飘在谢志身侧,眉头紧锁,打量着这片不祥之地。
“谢志兄,你确定是这里?”苏宛儿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虽是妖类,但对这种积聚了无数死气的地方本能地感到畏惧。
谢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他掌心之中,那枚古朴的獬豸印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隐隐指向乱葬岗的深处。
“獬豸印有所感应。”谢志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驱散了几分空气中的寒意,“白日里我们从那老仵作口中套出的线索,结合惟岳兄残魂中偶尔闪回的片段,指向的正是这片乱葬岗。他说…二十年前那桩牵扯到张兄的旧案,最后一批不明尸首,被草草处理的地点,便是此地。”
提及旧案,张惟岳的虚影波动了一下,模糊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痛苦。关于他自身的死亡真相,记忆依旧破碎不堪,唯有强烈的执念和不甘,指引着方向。
“小心些。”柳玄意开口,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中响起,“此地死气怨气极重,却反常地没有滋生强大的厉鬼怨魂,反而…干净得有些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期‘清理’过。”
石敢当迈前一步,宽厚的背影几乎将谢志完全挡住:“我在前,你们跟紧。此地令我感到…厌恶。”他乃石妖,对大地之中的污秽邪恶气息尤为敏感。
一行人沉默地向乱葬岗深处行进。脚下泥泞不堪,腐烂的棺木碎片和不知名的枯骨偶尔硌到脚底。越往深处,雾气似乎越发浓重,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谢志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獬豸印传来的指引。这枚上古神兽残魂所化的异宝,对“曲直”、“是非”有着天然的辨别之力,而在此地,它正持续不断地发出一种“谬误”与“邪恶”的警示。
突然,柳玄意的狐耳猛地一抖。
“有动静。左边,三百步外,有细微的能量波动…还有…人声?”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谢志对石敢当和苏宛儿打了个手势,三人一狐借助残碑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左侧摸去。
拨开一层茂密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乱葬岗深处,竟不知被何人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用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风格狰狞古朴,绝非近代所建,其上刻满了众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在惨淡的月光下,似乎还在缓缓蠕动,吸收着周围弥漫的死气与阴气。
祭坛周围,矗立着十二尊形态各异、面目模糊的石雕异兽,它们环绕祭坛,作仰天咆哮状,无声却更显狰狞。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祭坛之上,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层层叠叠,那绝非雨水或苔藓所能形成,那是干涸了不知多少次的…血迹!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味,正是从这座祭坛散发出来。
“这…这是…”苏宛儿捂住嘴,猫眼中充满了惊骇。
“血祭之坛。”柳玄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而且绝非一两百年之物,其上缠绕的怨念与死气…浓得化不开。那些符文…我竟一个都不认识,但充满了最原始、最邪恶的意味。”
谢志感到掌心的獬豸印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愤怒与排斥情绪从中涌出,冲击着他的心神。他强行压下不适,低声道:“看下面!”
祭坛下方,赫然有五六個身穿黑色劲装、面带诡异纯白面具的身影正在忙碌!他们动作僵硬却效率极高,两人一组,正从旁边一个刚刚挖掘开的大坑中,抬出一具具惨白的尸骸!那些尸骸看上去有些年头,但更为恐怖的是,其中几具竟似乎…新鲜得可怕!
尸骸被他们整齐地码放在祭坛边缘的一个特定区域,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他们在用尸骸…布置某种阵法?”谢志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张惟岳的残魂剧烈地波动起来,他指着那些黑衣人中一个看似头领的身影,又指向祭坛上某处特别深刻的符文,发出无声的呐喊。谢志与他神魂相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首领的身形,与他残存记忆碎片中某个模糊的、带来死亡的身影重合了!而那个符文,他曾在那场导致他身亡的阴谋里惊鸿一瞥!
“是他们…二十年前的事,果然与这鬼地方有关!”谢志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那名面具首领似乎完成了布置,他直起身,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不足尺长的黑色幡幢,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仿佛在不断旋转的深渊图案。
看到那幡幢的瞬间,柳玄意猛地一颤。
“那是…‘收魂幡’?不对,更像是…‘引煞幡’!他们想主动引来地底阴煞之气,结合血祭残余力量与新鲜尸骸的生魂怨气,要启动这座古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首领将小幡猛地插入祭坛中心的一个孔洞之中。其余黑衣人立刻围绕祭坛跪下,双手结出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拗口的语言。
嗡——!
祭坛猛地一震,其上所有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幽暗如血的光芒!插在中心的那杆小幡无风自动,幡面上的深渊图案疯狂旋转起来!
呜——!
阴风怒号,仿佛打开了九幽地狱的大门。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怨气、死气、煞气从四面八方被强行抽取而来,涌入祭坛!祭坛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码放在一旁的尸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它们体内被强行抽走!而几具新鲜尸骸上,甚至隐约有半透明的、痛苦扭曲的人形虚影被扯出,尖啸着被吸入那旋转的深渊幡面之中!
“他们在用生魂和死气激活祭坛!”谢志目眦欲裂,“必须阻止他们!”
他并非冲动之人,但眼前景象太过邪异残酷,獬豸印传来的愤怒与 urgency(紧迫感)几乎灼烧他的理智。他隐隐感觉到,绝不能让这座祭坛被完全激活!
“石敢当!打断他们!”谢志低喝一声。
“吼!”石敢当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命令,发出一声沉闷如巨石撞击般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向祭坛!
“谁?!”
祭坛边的面具首领立刻察觉,霍然转头,纯白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毒蛇。他显然没料到如此隐秘之地竟会有人闯入。
但他反应极快,反手抽出一把白骨短杖,对着石敢当一指:“拦住他!”
另外五名黑衣人瞬间起身,放弃诵念,抽出腰间佩刀。他们的刀身也呈现一种不祥的灰白色,挥舞间带起道道阴风鬼啸,竟丝毫不惧石敢当那磅礴的妖气,悍然迎上!
铛铛铛!
石敢当的宽刃厚背刀与白骨刀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那五名黑衣人力量奇大,招式诡异狠辣,配合默契,竟一时将石敢当缠住!
“谢志,小心!这些不是活人!”柳玄意急声提醒,“是尸傀!被邪法炼制的傀儡,无痛无惧!”
谢志心头一凛。苏宛儿也已娇叱一声,身影如电窜出,指尖弹出利爪,抓向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石敢当的尸傀,试图为他分担压力。
而那面具首领,冰冷的目光已经越过战团,锁定在了谢志身上。他似乎对尸傀能否挡住石敢当并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谢志…或者说,被谢志手中那散发着他所厌恶的“公正”气息的獬豸印所吸引。
“獬豸之力…?”首领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沙哑而扭曲,带着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贪婪与狂热,“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正好,一并拿来血祭,必能大大增强圣坛之力!”
他白骨短杖再次挥动,口中念诵更急。祭坛吸收死气生魂的速度猛然加快,中心那引煞幡旋转得几乎看不清本体,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漩涡虚影正在幡面上空逐渐形成!
轰隆!
天空竟响起一声闷雷,乌云汇聚,仿佛天怒!
谢志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祭坛传来,并非针对他的身体,而是针对他的神魂!更准确地说,是针对他体内与獬豸印融合的那部分残魂!
“呃啊!”他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神魂仿佛要被撕扯出体外!獬豸印爆发出灼目的金光,死死护住他的心神,与那祭坛的邪力对抗。
张惟岳的残魂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变得极度不稳定,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吸入那祭坛漩涡之中!
“谢志!稳住心神!”柳玄意急道,她从谢志肩头跃下,白光一闪化为人形,双手疾点,一道道狐火如流星般射向那面具首领,试图干扰他的施法。
面具首领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身前自动浮现出一面由黑气凝聚的盾牌,狐火打在上面,纷纷湮灭。
“狐妖?呵…徒劳!”他加大了催动力度。
谢志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抵抗神魂撕扯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这祭坛的力量在针对神魂…尤其是‘特殊’的神魂…獬豸残魂,张兄的残魂…它需要这个?”
“它在吸收死气、怨气、生魂…它在渴望力量…”
“那幡是核心…它在引导和转化…”
灵光一闪!
“柳姑娘!石敢当!苏姑娘!攻击那杆幡!那是关键!”谢志用尽全力大喊。
正在苦战的石敢当闻言,怒吼一声,硬扛着两把砍在他石甲上的白骨刀,巨大的手臂肌肉虬结,宽刃刀带着劈山裂石般的力量,猛地投掷向祭坛中心的引煞幡!
苏宛儿也拼着被一名尸傀划伤手臂,娇小的身影灵活地躲过致命一击,指尖弹出数根无形无质的“破煞针”,后发先至,射向幡杆!
柳玄意更是深吸一口气,尾椎处光华一闪,竟似有第二条狐尾虚影浮现,一道凝练至极、带着破除邪妄意味的纯白狐火,精准地射向幡面!
面具首领终于脸色一变(虽然被面具遮挡,但能从其动作看出),他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找到关键。他不得不中断部分诵念,白骨短杖急点,数道黑气射向三人的攻击,试图拦截。
轰!砰!嗤!
石敢当投掷出的巨刀被一道黑气半空撞偏,擦着引煞幡的边缘深深插入祭坛巨石,碎石飞溅!
苏宛儿的破煞针被另一道黑气扫落大半,仅有一根成功刺入幡杆,那引煞幡剧烈晃动了一下。
而柳玄意那一道最强的狐火,则被面具首领用白骨短杖亲自点碎,未能竟功。
虽然未能一举破坏引煞幡,但这一轮干扰起到了效果!
祭坛的运转骤然一滞!那股针对神魂的恐怖吸力瞬间减弱!
谢志压力一轻,毫不犹豫,立刻将心神沉入獬豸印!
“辨曲直,明是非!此等邪祭,天地不容!獬豸印,给我镇!”
嗡!
獬豸印脱离他的手掌悬浮而起,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金光之中,一尊模糊的、独角神圣的獬豸虚影昂首长嘶!
一道纯粹由“公正”与“秩序”之力凝聚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射向那邪异的引煞幡!
“不!”面具首领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金光与引煞幡上旋转的深渊漩涡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黑暗与金光疯狂互相侵蚀、湮灭!
僵持了约三息时间。
嘭!
引煞幡上的漩涡虚影轰然炸开!那杆小幡本身也发出一声哀鸣,幡面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痕!
祭坛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符文的蠕动停止,吸收死气生魂的过程被强行中断!
噗!
面具首领似乎因法术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白色的面具。他踉跄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祭坛,又猛地抬头看向谢志,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好得很!獬豸传人…我们记住了!”
他深知祭坛激活进程已被打断,今日事不可为。更何况对方那个石妖战力强悍,还有狐妖和猫妖相助,如今又多了一个能催动獬豸印正克邪法的书生…
他极其果断,猛地一跺脚,脚下浮现出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小型传送阵符光芒。
“撤!”
他一把拔起那受损的引煞幡,同时对那些尸傀下了指令。
五名尸傀立刻放弃战斗,毫不恋战地退入传送阵范围。
“哪里走!”石敢当怒吼着冲上前,想要留下他们。
但那传送阵光芒一闪,速度极快,瞬间包裹住面具首领和五具尸傀。石敢当的巨大拳头砸落时,只砸中了空气和残留的、微弱的空间波动。
原地,只留下那座恢复了死寂、但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大祭坛,以及满地狼藉和那几具变得彻底干瘪腐朽的尸骸。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祭坛上残留的暗红血迹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痕迹,却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邪恶与谜团。
谢志收回獬豸印,脸色有些苍白,喘息着。苏宛儿捂着受伤的手臂走过来,脸上惊魂未定。石敢当警惕地守护在侧,环视着周围。柳玄意重新化为白狐,跃回谢志肩头,眼神无比凝重。
张惟岳的残魂缓缓凝聚,似乎因为脱离那吸力而稳定了不少,但他指向祭坛,又指向那些黑衣人消失的地方,传递出极度不安和急切的情绪。
“他们到底是谁?这祭坛究竟是何物?二十年前的旧案,张兄你的死,乃至最近汴京发生的许多怪事,难道都与此有关?”谢志看着那诡异的祭坛,喃喃自语。
今夜所见,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一桩陈年旧案那么简单。这隐藏在荒郊野岭的血祭古坛,那训练有素、手段诡异的黑衣人,那能吸收生魂死气的邪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阴谋。
柳玄意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谢志,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这祭坛…我似乎在一部极其古老的妖族禁忌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它涉及的,可能不仅仅是人命或妖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它很可能与那传说中的‘人妖血契’…有关。”
“人妖血契?”谢志瞳孔骤缩。他记得,那是在一些最古老的典籍中才隐约提及的、维系着人妖两族某种微妙平衡的、源自上古的神秘契约。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竟是在动摇这横亘千年的古老根基?
而就在这时,祭坛深处,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能量冲击,一块原本被污泥和苔�覆盖的基石突然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隐藏的、更为古老的一些刻痕。
苏宛儿眼尖,指着那处:“公子,你看那里!”
谢志快步上前,拂去上面的污秽。只见那露出的石刻,并非之前所见的邪恶符文,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神圣庄重的纹路——那纹路的中心,正是一只栩栩如生、昂首挺立、象征着公正与法律的独角神兽——
獬豸!
谢志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象征着至邪至恶的血祭祭坛上,为何会出现象征至正至公的獬豸图腾?
这巨大的矛盾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猛地拽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獬豸印在他怀中,再次微微发热,仿佛在与那古老的图腾产生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雨,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