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残忆复苏·惟岳之死疑点显
巡城司的羁押所,远比降妖司那阴森恐怖的黑牢要“文明”许多。虽然依旧是砖石结构,铁栏森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但至少干净了许多,也有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透入。
谢志和柳玄意被分开关在了相邻的囚室。石敢当则因伤势过重,被单独抬去了伤病号房,有专门的医官进行诊治——这或许是巡城司程序化操作中唯一一丝“人道”的体现,也或许是那位队正暗中打了招呼的结果。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谢志靠坐在冰冷的石板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虚弱。但他不敢放松,辨伪之力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狱卒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真),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隔壁囚室,柳玄意的气息平稳,似乎在默默运功疗伤(真)。
更远处,伤病号房方向,隐约能感知到石敢当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真),以及医官处理伤口时散发的药力和一丝不耐烦的情绪(真)。
暂时安全。但这安全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崩塌。
降妖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从巡城司这里将人提走。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谢志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戴着镣铐的手腕上,那枚黯淡的青玉环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铁盒是诱饵或已被转移,但这枚玉环,以及其中蕴含的张惟岳的记忆光尘,或许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集中全部精神,再次将意念沉入那点微弱的记忆光尘之中。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观看,而是尝试着去“融入”,去“共鸣”,借助獬豸印的力量,更深入地挖掘张惟岳残魂中隐藏的信息。
嗡——
意识仿佛被拉扯着,穿越了时空的迷雾。
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更深刻地“成为”了张惟岳。
……书房争吵之后,巨大的恐惧和震惊并未让张惟岳放弃。强烈的正义感和讼师的执着驱使着他,开始更加隐秘地调查。
……他利用以往的人脉,暗中查阅了大量看似无关的卷宗:数年来各地上报的“疑难杂症”或“小型妖患”记录、太医院某些药材的异常消耗、工部军械监废弃物料的处理清单、甚至是一些勋贵之家内部的人口失踪旧案……
……他将这些零散的信息与那份可疑的物资调拨单进行交叉对比,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逐渐浮现:每一次“某国公”名下的庄园或别院有“特殊物资”入库后不久,其周边地区往往就会出现所谓的“寒症”或“小型妖乱”,随后便会有降妖司的人迅速“平息事态”,并上报“已根除妖源”。
……而所有试图深入调查这些事件的地方官吏或讼师,不是莫名调离、意外身亡,就是如同他一样,被罗织罪名陷入囹圄。
……线索最终指向了汴京城外西山脚下,一处隶属于“某国公”名下的、守卫极其森严的皇家赐予的别院!那里,似乎就是一切秘密的核心!
记忆的画面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被窥视的恐惧和步步惊心的紧张感。
张惟岳知道,他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引来杀身之祸的惊天秘密。他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包括降妖司内部那些看似正直的官员。他将所有搜集到的线索、推断,以及那份致命的调拨单副本,用他无意中家传古玉(与青玉环同源)记载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寻找一个万全的机会,直接将证据呈递给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皇室宗亲,或者冒险叩阙!
然而,对方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那是一个雨夜,他刚从一位告老还乡的前御医家中出来,得到了一条关于某种混合毒素与寒蛛妖毒会产生奇异反应的口述线索,心中激动万分,以为终于找到了关键的技术证据。
……然而,就在他返回寓所的僻静巷弄里,数名黑衣杀手如同鬼魅般出现,出手狠辣无情,分明是要灭口!
……他拼死抵抗,且战且退,身受重伤,最后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躲入了一间早已废弃的城隍庙中(并非谢志遇到獬豸残魂的那座)。
……他知道自己行踪已然暴露,寓所绝不能回,朋友也不能连累。绝望之中,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将记载着所有秘密的古玉,藏匿于城隍庙残破的神像之下,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发现。
……而他本人,则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另一个方向的线索,试图引开追兵。
……但最终,他还是未能逃脱。降妖司的人很快根据某种特殊的追踪法门找到了他(并非通过他留下的假线索)。带队的就是赵承恩!
……冰冷的囚牢,严刑拷打。赵承恩逼问的不是寻常案件,而是不断追问“档案在哪里?”“你复制了几份?”“交给了谁?!”
……他们似乎并不确定他是否已将证据传递出去,投鼠忌器,暂时未下杀手。
……然而,最终的死亡依旧降临。并非刑讯致死,而是一杯“赐”下的毒酒。送酒的人……记忆在此变得极度模糊和痛苦,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狱卒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以及那杯散发着奇异甜腥气的酒液……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刻,张惟岳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和家传秘法,将一丝最精纯的执念和不甘,剥离出来,附着在了那枚早已藏匿的古玉之上……
……而关于死亡的具体细节和那个送酒之人的关键信息,似乎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外力干扰所模糊,成为了记忆中最黑暗和缺失的一块……
谢志猛地从记忆回溯中挣脱出来,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亲身经历了张惟岳那一段绝望而悲壮的逃亡与死亡。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西山别院可能就是进行邪恶实验的基地!知道了张惟岳是如何发现线索并最终遇害的!
但最重要的——具体的死亡细节,尤其是那个送酒之人的身份,却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那似乎是张惟岳残魂中最深的执念,也是最大的痛苦所在,甚至可能被杀人者用特殊手段干扰了残留的记忆!
“送酒的人……是谁?”谢志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赵承恩当时投鼠忌器,未下杀手,那最终送来毒酒的,必然是一个能让张惟岳降低警惕,或者无法反抗的人?是降妖司内部的人?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存在?
这个谜团不解开,即便找到别院的证据,也可能无法将真凶彻底定罪。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际,隔壁囚室传来了柳玄意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墙壁的声音——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
“情况如何?”谢志也以敲击回应。
柳玄意的敲击声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刚才送饭的狱卒透露,降妖司已经来人交涉,要求将我们提走。巡城司这边还在走程序,以案件发生在码头区、且涉及漕帮内部纠纷为由,暂时顶着压力。但恐怕顶不了多久。”
果然来了!谢志心一沉。
“石大哥呢?”
“伤势稳定了,但还在昏迷。妖力损耗过度,本体受损不轻,需要时间。”柳玄意的回应让谢志稍感安慰,但形势依旧危急。
必须尽快让事情闹大,大到巡城司不敢轻易放人,甚至需要更高级别的衙门介入!
谢志脑中飞速运转。漕帮码头的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引爆点。现在需要的是将舆论点燃,并将焦点引向更深的水下。
他再次敲击墙壁,对柳玄意道:“柳姑娘,能否想办法联系外界?我们需要将码头发生的事情,特别是‘永昌货行’走私‘幽魄砂’和‘炼魂皿’这种至邪之物、并且雇佣‘影煞’杀手当街行凶灭口的事情散播出去!越详细越好!最好能暗示此事背后可能牵扯更广!”
舆论压力,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柳玄意沉默了片刻,回应道:“有点冒险,但可以试试。我有一枚隐藏的狐族信羽,或许能瞒过狱卒片刻,传递给外面接应的兄弟。但机会只有一次。”
“值得一试!”谢志坚定道。
片刻之后,谢志感知到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妖力波动从隔壁囚室溢出,如同无形的羽毛般飘向气窗之外。柳玄意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做好应对提审的准备。
果然,第二天一早,羁押所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提人的降妖司缇骑,而是一名巡城司的文书吏员和两名狱卒。
“陈源?”那文书吏员拿着卷宗,面无表情地喊道,“提审。”
来了!谢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讼师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审讯室比牢房明亮许多,但依旧气氛压抑。主审官是一名面色严肃的巡城司判官,旁边坐着书记员。让谢志心中微微一紧的是,旁边还设有一个旁听席,一名穿着降妖司服饰、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他——显然是赵承恩派来施加压力的。
“陈源,李记货行讼师?”判官例行公事地开口。
“正是在下。”谢志拱手。
“昨夜码头骚乱,可是因你而起?你煽动漕帮内部械斗,导致多人死伤,货物损毁,甚至引发爆炸,该当何罪?”判官语气严厉,直接扣帽子。
一旁的降妖司男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谢志不慌不忙,辨伪之力悄然开启,他能清晰感受到判官语气中的严厉更多是程序化的恐吓(真),而那名降妖司人员的恶意则毫不掩饰(真)。
“大人明鉴。”谢志声音清晰,毫不怯场,“在下并非煽动,而是恰逢其会,试图阻止惨剧发生。昨夜之事,根源在于‘永昌货行’借漕运之便,夹带走私朝廷明令禁止的‘幽魄砂’、‘炼魂皿’等邪物!刘堂主依责查验,对方却悍然动用武力抵抗,甚至雇佣‘影煞’杀手当街行凶,意图杀人灭口!在场众多苦力百姓皆可为证!那爆炸,亦是对方欲销毁证据所致!在下与同伴不过是无辜被卷入,险遭毒手!”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将自身定位为“无辜卷入者”和“罪证揭露者”,同时将“走私邪物”和“雇佣杀手”这两项重磅罪名狠狠砸了出来!
那判官显然没料到谢志如此能言善辩,且抛出的信息如此惊人,脸色微微一变。幽魄砂、炼魂皿、影煞杀手……每一样都不是小事!
一旁的降妖司男子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厉声道:“胡说八道!永昌货行乃是合法商户,岂会走私邪物?分明是你这妖人同党,与那漕帮败类刘三勾结,蓄意破坏漕运,栽赃陷害!判官大人,切勿听信此人一面之词!应立刻将一干人犯移交我降妖司审理!”
谢志立刻反驳,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降妖司男子:“阁下此言差矣!事实胜于雄辩!永昌货船上的邪物乃是刘堂主与众弟兄亲眼所见,岂容抵赖?倒是阁下,如此急切地为永昌货行开脱,甚至不顾程序,要求将涉及走私重案的人犯移交降妖司,莫非……降妖司与永昌货行,甚至与那影煞杀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成?!”
他这话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怀疑降妖司勾结匪类了!
“你放肆!”那降妖司男子气得脸色铁青,身上煞气涌动。
“肃静!”判官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凝重。他自然知道降妖司不好惹,但谢志的话同样在理,而且此事已然闹大(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一些外界传来的风声),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完全偏袒。
“陈源,你指证永昌货行走私邪物,雇佣杀手,可有实证?”判官沉声问道。
“当时混乱,证据或被销毁,或落入对方之手。”谢志坦然道,“但在下有人证!漕帮刘堂主及其麾下弟兄皆可作证!此外,那批邪物数量巨大,绝非轻易能够处理干净,大人只需派人仔细搜查永昌货行相关仓库、船只,以及昨夜参与械斗并被擒获之人的身家,必能有所发现!此外,影煞杀手现身码头,众多百姓有目共睹,巡城司的军爷们也可作证!”
他巧妙地将举证责任推了回去,并指出了调查方向。
判官沉吟片刻,道:“此事牵连甚广,本官需仔细核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一干人等仍需收押候审!退堂!”
他没有立刻放人,但也没有同意降妖司的提人要求,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继续羁押调查”!
那降妖司男子狠狠瞪了谢志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志微微松了口气,第一回合,算是勉强顶住了。
回到囚室,他将情况通过敲击告知了柳玄意。
柳玄意回应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说永昌货行走私邪物、影煞杀手光天化日行凶的事情。漕帮内部也炸了锅,副帮主一系和刘堂主一系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府尹大人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然而,谢志并未感到轻松。他知道,赵承恩和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来破局。
果然,当天晚上,异状再生。
负责送晚饭的,不再是之前的狱卒,而是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新面孔。他放下饭菜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飞快地瞥了谢志一眼,眼神极其复杂,似乎混合着恐惧、犹豫和一丝决绝。
谢志的辨伪之力瞬间被触动!他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挣扎的恶意(真),以及……一丝熟悉又陌生的药味?
那人没有多说一个字,匆匆离去。
谢志警惕地看着那简单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寡淡的菜汤。
辨伪之力仔细扫过——饭菜本身没有问题(真)。
但那盛汤的陶碗边缘,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记忆中张惟岳那杯毒酒相似的甜腥气(真)!若非他辨伪之力大增,绝对无法察觉!
毒!又是下毒!
而且这次更加隐秘,剂量更小,似乎是慢性毒,准备悄无声息地让他“病逝”在羁押所中!
好狠辣的手段!
谢志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他不动声色地将汤碗轻轻挪开,只吃了些米饭和咸菜。
对方一计不成,定然还会再生二计!在这羁押所中,他防不胜防!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如何才能让巡城司或者府尹主动放人,或者至少同意公开审理?
深夜,谢志辗转难眠,苦思对策。掌心紧握着青玉环,下意识地摩挲着。
忽然,他想起张惟岳记忆中的一个细节——那位告老还乡的前御医!张惟岳从他那里得到了关于毒素与妖毒反应的口述线索!那位老御医或许还活着!他或许能提供关于那种混合毒素的证词!这不仅能佐证永昌货行的邪物危害,甚至可能间接联系到“某国公”的实验!
如果能找到这位老御医……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谢志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一场病,一场能让巡城司不得不将他转移出去医治的“重病”!
而对他而言,伪装中毒的症状,似乎并不太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