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将计就计·借力打力破困局
夜色如墨，汴京城的繁华喧嚣渐次沉寂，唯有百妖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谢志指尖划过面前摊开的《百妖律》陈旧纸页，目光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桌案对面，柳玄意一袭红衣，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狐眸中闪烁着算计与冷光。石敢当如铁塔般矗立在门边，抱臂而立，面色紧绷，周身妖气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鼓荡。苏宛儿则伏在另一张案上，飞快地誊抄着一些从故纸堆中翻找出的陈旧案卷，猫耳时不时敏感地抖动一下。
“……降妖司这一手‘经济扼杀’，确实毒辣。”柳玄意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涩意，“我们名下几家刚刚盈利的药铺、货栈，同日遭到各种名目的严查，勒令停业整顿。与我们有往来的几家商会，也同时收到降妖司的‘忠告’，若不断绝与百妖堂的生意，便是‘通妖’，后果自负。如今，我们的银钱流入，几近断绝。”
石敢当闷声道“岂止！今日还有几个混子想来堂口捣乱，被俺丢出去了。肯定是降妖司撺掇的！明的不行，就来阴的！”
苏宛儿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忧色“陈先生，柳姐姐，我们库房里剩余的银钱，恐怕……恐怕支撑不了半个月了。许多药材采购、伙计们的工钱，还有搜集信息的花销……”
压力如山般压下。修律之议在朝堂上受挫后，降妖司的新任强硬派掌权者便撕破了最后一点伪装，开始了全方位的打压。舆论污名、分化瓦解、刺客暗杀，如今更是直接掐断了百妖堂的经济命脉。没有钱，莫说修律宏愿，便是维持百妖堂日常运转，庇护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小妖，都成了奢望。
谢志闭上眼，脑海中那枚獬豸印微微发热，残魂张惟岳的低语似乎又在回荡「谢志，权柄之争，从未局限于公堂辩驳。世间规则，有时亦需借力打力，于不可能处寻生机……」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百妖律》上，手指点在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条款上“你们看这一条——‘凡纳银捐输以助国用、地方公益者，视其功绩，当地官府须予便利，不得无故刁难’。”
柳玄意倾身看去，狐眸一亮“这是……前朝为了鼓励商贾捐钱助饷留下的旧例，后来修订时并未废除，但也几乎无人再提。你的意思是？”
“降妖司以‘通妖’之名，行打压之实，阻挠商业往来。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谢志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不是‘妖堂’，我们是合法注册、也曾协助官府平息妖患、救治瘟疫的‘百妖堂’。若我们以‘捐输’之名，行‘公益’之事，并且将声势造得极大，大到足以‘上达天听’，降妖司还敢明目张胆地阻拦吗？他们若阻拦，便是违背了这《百妖律》中明文的条款，更是打了朝廷颜面！”
石敢当挠挠头“捐输？俺们哪还有钱捐？”
“我们没钱，但有人有。”谢志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而且，有人正等着我们去找他。”
柳玄意立刻反应过来“太子？”
“不错。”谢志点头，“此前瘟疫之事，太子虽未直接出面，但其属官曾暗示过赏识之意。如今他欲借修律之事揽权，与朝中保守势力及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师打擂台，正需民间声望与‘实事’来增添筹码。我们此时若以‘捐输公益’为名，寻求他的支持，他定然不会拒绝。甚至可能……这正是他等待的，我们将‘投名状’递上去的机会。”
柳玄意沉吟道“此计甚妙！借太子之势，破降妖司之局。太子出面，降妖司即便万般不愿，也不敢再在明面上卡我们的商业渠道。只是……与太子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的胃口，恐怕不止于此。”
“我明白。”谢志神色凝重，“太子欲借修律揽权，我们则需借他之力渡过难关，并为修律争取空间。彼此利用，各取所需。至于后续……走一步看一步，守住我们的底线便是。獬豸印在，曲直自有公断。”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柳玄意动用她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悄然将百妖堂欲“慷慨捐输，助力京畿民生”的风声放出去，尤其指向太子所属的势力范围。苏宛儿则加班加点，整理百妖堂此前在瘟疫中义诊施药的详细记录与口碑证据。石敢当加强戒备，严防降妖司或幕后黑手的狗急跳墙。
谢志则亲自动笔，草拟了一份言辞恳切、又不失风骨的“捐输陈情表”，着重强调百妖堂“虽涉妖务，然心向王化，愿效微劳于社稷”的立场，并隐约点出当前遇到的“不必要的困扰”。
果然，风声放出不到两日，东宫便来了人。并非大张旗鼓，只是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然而至，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内侍下车，递上了名帖。
“咱家姓孙，在东宫伺候。”内侍声音尖细，态度却还算客气，“听闻百妖堂有惠及百姓之善举，殿下甚为关切，特命咱家来问问详情。”
谢志与柳玄意对视一眼，知道鱼饵已下，鱼儿闻着味来了。
将孙内侍迎入内堂奉茶，谢志不卑不亢地阐述了捐输之意，并呈上陈情表与相关案卷。孙内侍细细看了，手指在案卷上点了点“陈堂主有心了。殿下向来仁爱，对于利国利民之事，自是支持。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谢志和柳玄意，“如今这汴京城里，关于百妖堂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啊。殿下若贸然出面，怕是会惹来非议。”
柳玄意嫣然一笑，接口道“内侍大人明鉴。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百妖堂是人是妖，是善是恶，不是靠流言蜚语，而是靠一桩桩、一件件做出来的实事。此前瘟疫，我堂弟子日夜奔走，救治百姓无数，此事汴京百姓有目共睹。如今不过是有人见不得我等安生，刻意打压罢了。殿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孙内侍眯眼笑了笑“柳姑娘倒是伶牙俐齿。也罢，殿下吩咐了，若百妖堂确有诚意，他倒不吝啬给你们一个机会。”他压低了些声音，“三日后，南城漕运码头附近，有一处官督的惠民药局因经费短缺，难以为继。殿下希望百妖堂能接手过来，将其办好，让南城数万百姓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惠民’。若是办得好……呵呵，殿下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送走孙内侍，柳玄意的笑容立刻收敛起来“漕运码头？那里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降妖司在那边的巡查也格外严厉。而且那惠民药局我知道，就是个烂摊子，年年亏损，官吏层层盘剥。太子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丢过来一个烫手山芋，考验我们的能耐呢。”
谢志沉吟片刻，道“是考验，也是机会。若能办好，便是实实在在了太子一件事，也能在南城贫苦百姓中赢得声望，打破降妖司污蔑我们是‘妖孽聚集、危害百姓’的谣言。再难，也得接。”
他心念微动，识海中獬豸印光华流转，关于漕运码头、惠民药局乃至相关律法条款的信息纷纷涌现，交织推演。片刻后，他睁开眼“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把这事办得风光漂亮！玄意，你立刻去查清楚那药局历年账目和人事，找出其中龌龊。宛儿，准备我们最好的伤药、防疫药剂。敢当，挑几个机灵且面相和善的弟兄，三日后随我去接手药局！”
三日后，南城漕运码头。
空气潮湿而浑浊，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与劳力们的汗味。惠民药局就坐落在码头外围，门庭冷落，牌匾歪斜，里面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郎中在打盹，药柜空空如也。
谢志带着石敢当和几名化作人形的妖兵到来时，引起了不少苦力和周边小贩的注意。毕竟，这群人气质非凡，与这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药局原来的管事，一个脑满肠肥的小吏，带着几个衙役，趾高气扬地等着，准备看笑话甚至刁难一番。
“哟，这就是百妖堂的人？来接这药局？”胖管事斜着眼，“账本在这儿，官印在这儿，你们点收吧。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药局可是欠了三个月的租金和药材款，你们既然接了手，这些债自然也是你们的了。”
谢志看都没看那账本，只是对石敢当使了个眼色。石敢当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那胖管事和衙役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账，自然要算。”谢志平静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四周，“不过，在算账之前，先得算算别的。根据《大宋吏律·考绩篇》，官员吏员玩忽职守，致公廨败落、民生受损者，该当何罪？又据《户律·仓廪》，虚报账目、贪墨公款、克扣药材以次充好者，又该当何罪？”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那胖管事。獬豸印在他袖中微微发热，赋予他话语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胖管事脸色瞬间白了，强自镇定“你、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谢志冷笑一声，看向柳玄意。柳玄意笑吟吟地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管事大人，您去年将一批上等黄芪报损，实则运回自家铺子售卖的证据，要不要当众念一念？还有您勾结药商，以陈年霉变药材冒充新药的凭证……”
她话音未落，周围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们已经哗然！
“怪不得俺娘上次吃了这儿的药，病更重了！”
“黑心肝的东西！赚这种昧心钱！”
“打他！”
群情激愤。胖管事和他带来的衙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们没想到百妖堂手段如此凌厉，一来就掀了老底！
“你、你们血口喷人！你们这是妖言惑众！”胖管事尖叫着，试图反咬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东宫侍卫簇拥着那位孙内侍及时出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孙内侍尖着嗓子喝道，目光扫过现场，心中明镜似的。他先是狠狠瞪了那胖管事一眼“殿下仁德，念你旧年微功，本想给你个体面，没想到你如此不堪！来人，拿下！交由有司审问！”
胖管事顿时瘫软在地。
孙内侍这才转向谢志，脸上挤出笑容“陈堂主，殿下听闻此事，甚是震怒。这等蠹虫，必当严惩！这惠民药局，日后就全权拜托给百妖堂了。望你们好生经营，莫负殿下所托。”说着，还当众展示了太子手谕。
“多谢殿下，多谢内侍大人。”谢志拱手，不卑不亢。
一场交接，瞬间变成了肃清吏治、太子英明、百妖堂临危受命的戏码。周围百姓掌声雷动，看着百妖堂众人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降妖司安插在附近的人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不敢上前。太子手谕在此，他们若敢阻拦，便是公然对抗东宫。
百妖堂的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清扫药局，悬挂新的“百妖堂惠民药局”牌匾，苏宛儿带着人将一箱箱优质的药材搬入药柜，石敢当带着几个面相憨厚的妖兵开始维持秩序，很快就吸引了大量前来求诊问药的百姓。
局面，似乎一下子打开了。
然而，当夜，百妖堂内。
谢志抚摸着獬豸印，回顾今日之事，虽看似大获全胜，但他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散去。
太子出手如此及时，仿佛早就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孙内侍的出现，恰到好处地摘取了最大的“桃子”，既惩治了贪官（顺了民意），又彰显了太子权威，还将百妖堂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借力打力……我们借了太子的力，太子又何尝不是借了我们这把刀？”谢志喃喃自语。
柳玄意蹙眉道“更重要的是，今日我暗中观察，降妖司的人退得太干脆了。这不像他们的风格。赵承恩虽倒台，但新上任的那位指挥使，据说比赵承恩更阴沉狠辣。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苏宛儿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信，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陈先生，柳姐姐，我们刚接到消息……漕帮的人放出话来，说我们百妖堂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扬言要给我们点颜色看看！”
“漕帮？”谢志目光一凝。漕运码头最大的地头蛇，势力庞大，与官府关系错综复杂。惠民药局原本的一些“好处”，恐怕不少都流入了漕帮的腰包。如今他们接手，整顿弊政，无疑是触动了漕帮的利益。
“降妖司自己不出手，却煽动漕帮来找麻烦……”柳玄意冷笑，“好一招驱狼吞虎！”
谢志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南城方向。码头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轻声道，袖中獬豸印温润依旧，却仿佛嗅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漕帮这浑水，怕是不得不蹚了。正好，也让我看看，这汴京城的地下世界，究竟还藏着多少《百妖律》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漕船沉闷的汽笛声，如同巨兽压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