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法案颁布·天下妖族群起欢
皇帝的旨意和中书门下的正式公文，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道、邸报乃至官府告示，传遍了汴京，进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其涟漪迅速扩散至大宋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百妖律〉修订初拟草案》正式颁布试行，并有了一个新的、更具分量的名称——《新百妖律》。
消息所至，引发的反响堪称天翻地覆。
在汴京城内，反应最为直观和热烈。支持修律的百姓和士子们欢欣鼓舞，将此举视为王朝革新、民心胜利的象征。茶楼酒肆间，处处可闻对此事的议论，虽仍有杂音，但喜悦和期待无疑成为了主流。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却是在那些生活在市井角落、山林边缘、乃至更遥远偏僻之地的妖族群落之中。
当第一只驿鸟带着沾满风尘的公文抵达南方某个潮湿闷热的狸妖村落时，当识字的老山魈用颤抖的声音为聚拢过来的族人念出公文上“废除‘视同妖类’条款”、“涉妖普通纠纷归有司审理”、“允许妖族在监管下开设蒙学”等字句时，整个村落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哭泣与欢呼的声浪！
许多老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地面，仿佛不敢相信这迟来了数百年的公道。年轻的妖族们则激动地跳跃、嘶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希望光芒。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恐惧、压迫和歧视之下，如同阴影中的苔藓，如今，一束微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阴云，照亮了他们卑微而坚韧的生命。
类似的情景，在无数个妖族聚居地上演着。东海之滨的鲛人浮出水面，对着陆地的方向唱起空灵而悲怆的歌谣；北境森林中的狼群对月长啸，啸声中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宣泄；西域沙漠深处的石妖部落，甚至举行了古老的祭祀仪式，感谢冥冥中的指引……
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狂喜与期盼，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席卷了整个妖界底层。百妖堂和谢志的名字，被无数妖族反复念叨着，充满了感激与敬仰，几乎被神化。
就连一些实力较强、态度相对保守的妖族部族，如青丘狐族内部，也产生了巨大的震动和分歧。年轻一代的狐狸们明显更加倾向于支持新律，认为这是融入世间、寻求发展的契机，不断向族中长老施加压力。
“天下妖族群起欢”——这绝非夸张之词。这是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情绪的总爆发，是对改变命运的真切渴望。
这股来自妖界的、庞大而汹涌的民意暖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反哺了汴京朝廷。让那些原本对修律持怀疑态度的官员也暗暗心惊，意识到这股力量若能引导得当，或可成为王朝稳定的新基石；若处理不当，则真可能酿成大祸。这无形中为《新百妖律》的初期推行，减少了一些阻力。
百妖堂废墟，此刻成为了这股喜悦浪潮的中心。每日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妖族，不远千里万里，跋山涉水而来。他们带来自己部落的特产——可能只是一篮鲜果、一束草药、一块漂亮的石头，或者仅仅是一份真挚的叩谢。他们只想亲眼看看那个被称为“陈青天”的人，看看这片传说中为妖族争取公道的圣地（纵然已成废墟）。
谢志、柳玄意、石敢当以及所有幸存下来的伙计们，变得异常忙碌。他们接待着一波又一波的访客，耐心解答着关于新律的各种问题，安抚着激动过度的情绪，同时也收集着来自各地妖族的反馈和诉求。
这片焦土之上，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繁荣景象。临时搭建的草棚成为了咨询处和临时居所，废墟被小心地清理出来，准备在原址之上，重建一个更大、更坚实的百妖堂。
希望的火焰，在这里燃烧得最为炽烈。
然而，在这片狂喜的浪潮之下，谢志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站在一处稍高的断垣上，望着下方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盼的各族妖族，眉头却微微蹙着。
“谢志，你在担心什么？”柳玄意悄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碗清水。她同样忙碌，却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志眼底深处的那一丝隐忧。
谢志接过水碗，却没有喝，目光依旧望着下方“民心如火，可烹饴，亦可焚屋。眼下群情激昂，固然是好事，但喜悦过后，便是实实在在的落实。新律条款看似美好，但如何执行？由谁执行？会遇到怎样的阻碍？这些，他们可曾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看他们，此刻将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新律，寄托于我……乃至朝廷。可一旦新律在推行中受阻，或效果不及预期，这巨大的期望转化为失望乃至怨愤时，其反噬之力，恐怕……”
柳玄意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我明白你的忧虑。妖性单纯且烈，易走极端。今日之狂喜，若被现实击碎，的确可能酿成祸端。而且……”
她狐眸微转，看向远处一些虽然同样面带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甚至一丝冷漠的妖族“并非所有妖族都真心拥戴新律。有些大部族，习惯了过去的自治和力量为尊，未必愿意被纳入人族的律法体系管辖。他们的欢呼，或许只是顺应潮流，甚至……别有所图。”
谢志点了点头“还有人族内部。降妖司绝不会甘心权力被分走，那些因新律而利益受损的豪强、旧官僚，此刻必然已在暗中串联，准备反扑。陛下虽下旨推行，但态度曖昧，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妥协。前路……步步荆棘。”
正说着，石敢当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烦躁“先生！又打起来了！城南两家妖坊为了争抢新律颁布后第一个申请‘工坊许可’的名额，差点动了手！都说对方‘不懂规矩’，要按新律讨个说法，可俺看他们就是想借新律压对方一头！”
谢志和柳玄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这就是现实，新律尚未真正发挥保护作用，却先被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还有，”石敢当压低声音，“俺刚才巡视的时候，逮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偷偷记录来咱们这儿的所有妖族的族类和样貌！虽然被俺发现后就立刻服毒自尽了，但……”
谢志心中一凛。果然，暗中的监视和破坏，从未停止。
喜悦的浪潮之下，暗礁已然浮现。
就在这时，一名吏部官员在一队皇城司缇骑的“护送”下，面无表情地来到废墟前，朗声道“陈咨议接旨！”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官员展开一份公文，念道“陛下有旨，《新百妖律》既已颁布，着令百妖堂即日起，负责汴京及其周边三县境内，所有妖族‘户籍登记’及‘新律释义宣讲’事宜！限一月之内，初步厘清辖区妖口底数，引导其熟悉新律，依法行事！所需一应人手、经费，自行筹措！钦此！”
旨意念完，那官员将公文递给谢志，皮笑肉不笑地道“陈咨议，恭喜了。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予你，可见信任。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说完，便带着皇城司的人扬长而去。
现场一片寂静。方才的喜悦气氛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户籍登记？释义宣讲？还要限时厘清妖口底数？自行筹措人手经费？
这看似赋予了百妖堂执行新法的权力，实则是将一块烫手无比的山芋丢了过来！妖族大多散居隐匿，对其登记造册本身就会引发巨大的恐惧和抵触（担心被秋后算账）。释义宣讲更是容易引发误解和冲突。而限期和自筹经费，更是赤裸裸的刁难！
这是一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是坑的“重任”！
“皇帝老儿！他这是……”石敢当气得就要骂出口。
谢志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甚至可以说是恶意满满的旨意，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锐利的笑容。
“也好。”
他轻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担忧和愤怒的脸。
“既然给了我们名分，哪怕是带刺的名分，那便接着。”
“正好用这‘户籍登记’和‘释义宣讲’，作为推行新法的第一块试金石！”
“也让这天下看看，这新生的曙光之下，究竟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他握紧了手中的公文，仿佛握住了一柄虽钝却可伤人的武器。
狂欢之后，真正的战斗，终于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