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痛定思痛·漏洞何在寻真知
元婴修士!
这三个字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谢志与柳玄意所有的行动和希望。那文士打扮的修士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就仿佛化作了一座巨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神魂之上,令他们呼吸窒涩,妖力(或微薄的浩然气)运转近乎停滞,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绝非凭借勇气或计谋可以弥补!
柳玄意娇媚的脸上一片惨白,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绝望。她深知“影卫”的可怕,这是直接效忠于皇室或顶尖权贵的秘密力量,每一个都拥有恐怖的实力和生杀予夺的特权。赵承恩背后那位“某国公”,竟然能调动影卫来处理此事,其能量和决心,已然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估!
那元婴影卫面无表情,指尖那缕幽暗的光芒微微吞吐,如同毒蛇的信子,锁定了二人。他并未立刻动手,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绝望,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谢志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那恐怖威压下咯吱作响,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浓重。但他右手掌心的獬豸印,却在这极致的压迫下,反常地变得滚烫无比,一股灼热的、充满不屈和愤怒的暖流强行撑住了他几乎要崩溃的意志,甚至试图对抗那元婴威压!
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也在疯狂尖啸,那股冰冷的执念与獬豸印的热流交织,竟让他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瘫软下去!
就在那元婴影卫指尖幽光即将迸发,柳玄意闭目待死,谢志目眦欲裂的刹那——
“嗖——啪!”
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啸叫声,伴随着一团炽烈的红色光芒,突然从远处城墙的方向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猛然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覆盖了小半個汴京城的赤红色警报符阵!
那符阵的形状奇特,并非常见的示警或求援信号,反而更像某种……内部紧急召集令?!而且是等级最高的那种!
几乎在同一时间,汴京城内各个方向,特别是皇城和各大官署区域,接连升起了数道同样急促的响应信号!
整个汴京城的夜空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警报所照亮!
那元婴影卫的动作猛地一滞,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和凝重!他抬头望向天空那巨大的赤色符阵,又猛地看向皇城方向,眼神剧烈闪烁。
身为影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信号的含义——并非外敌入侵,而是皇城内部或涉及皇室成员的极度紧急事件!优先级甚至超过追捕钦犯!
他的职责第一序列,永远是皇室!
只是片刻的犹豫,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冰冷地扫了谢志和柳玄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们走运”。下一瞬,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空中,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留下。
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骤然消失。
噗通!噗通!
谢志和柳玄意几乎同时脱力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后怕和惊悸。
就差一点!仅仅是一瞬间!他们就已在那元婴修士手下灰飞烟灭!
“快……快走!”柳玄意强撑着站起来,声音还在颤抖,“不管那警报是因为什么,这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谢志也挣扎着起身,两人甚至来不及多想,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冲出客栈后院的小门,混入外面因突然警报而有些混乱的街道人群之中。
他们不敢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和人群的混乱,拼命向着更远处、更混乱的城西贫民区逃去。那里鱼龙混杂,巷道如同迷宫,是藏身的最佳选择。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两人一头钻进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废弃土地庙,用破烂的供桌挡住门口,才彻底瘫软下来,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死里逃生!真正的死里逃生!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巨大的无力和挫败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百妖堂刚建立的据点被摧毁,成员失散,生死未卜。好不容易得到的惊天证据,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若非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巧合到极点的皇城紧急警报,他们此刻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律法?公道?在元婴修士的指芒下,在“某国公”那等权贵的意志前,算什么?
谢志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依旧残留着獬豸印灼热感的手,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们……真的有机会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面对那样的力量……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天真了?”
柳玄意坐在他对面,原本娇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凝重。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天真,是……低估了敌人的强大和无所顾忌。”
她抬起头,看着破庙外漏进的惨淡月光,眼神逐渐重新凝聚起光芒:“但正因为敌人如此强大,如此不择手段,才更证明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他们害怕了!害怕真相暴露!”
“可是真相……”谢志苦涩地举起那枚青玉环,“真相就在这里,但我们连把它公之于众的机会都没有!赵承恩一道命令,就可以让整个降妖司变成他的私军!‘某国公’一个暗示,就能让元婴影卫出手抹杀我们!《百妖律》?那不过是他们用来合法铲除异己的工具!”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在这套规则下,我们永远不可能赢!因为他们既是选手,又是裁判!”
柳玄意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谢志说的是事实。今晚的经历,血淋淋地揭示了现实的残酷。
良久,她忽然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所以,我们才不能按照他们的规则玩。”
谢志一怔,看向她。
“书生,”柳玄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熟读律法,更在牢中凭借律条文暂时逼退过赵承恩。那你告诉我,这《百妖律》,当真就铁板一块,毫无破绽可言吗?”
“赵承恩他们可以曲解律法,可以利用律法,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谢志浑身猛地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他一直在想如何证明清白,如何揭露真相,如何在这套极不公平的规则下寻求公正!却从未想过……去利用这套规则本身!
《百妖律》固然严酷偏颇,是为了镇压和控制妖族而制定。但它毕竟是一部成文的律法!只要是成文的律法,就必然存在条款之间的缝隙、模糊不清的界定、甚至相互矛盾的地方!
而这些缝隙,就是可以利用的空间!
讼师之道,有时并非追求绝对的正义,而是在现有的规则框架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和生机!张惟岳当年,想必也深谙此道!
掌心的獬豸印似乎感受到了他思维的转变,传来一阵温和的、表示认可的暖意。脑海中,张惟岳的残魂也平静下来,流淌过一些关于如何寻找律法漏洞、如何进行有利辩驳的记忆碎片。
谢志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之前的迷茫和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如同猎人发现猎物弱点般的锐利光芒。“柳姑娘,你说得对!”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新的力量,“我们不能只想着打破规则,更要学会利用规则!《百妖律》……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立刻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回忆和梳理脑海中所有关于《百妖律》的记忆。得益于獬豸印对“法”的天然亲和以及张惟岳残魂的补充,那些曾经读过的、枯燥繁琐的律法条文,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在他意识中飞速流淌、碰撞、比较。
柳玄意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她知道,这个书生最大的价值,或许并非他的勇气,而是他这颗精通律法、并能灵活运用的头脑。
时间一点点过去。破庙外,汴京城的警报声早已平息,夜色重归寂静,仿佛之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突然,谢志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找到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百妖律·名例律》第一条:本法旨在规范妖物行为,化解人妖矛盾,维护天下安宁。”
他语速加快:“看,它的开宗明义,并非‘灭绝妖物’,而是‘规范’、‘化解矛盾’、‘维护安宁’!这是其立法精神的根本!”
“再看《百妖律·诉讼律》第二十二条:凡涉及妖物之诉讼,需由降妖司主理,或由降妖司授权之衙门协理。”
“但是!”谢志目光锐利如刀,“《大梁律·刑统·职制律》明确规定了‘京畿重地,凡重大刑狱,汴京府尹亦有管辖权,并可直奏天听’!而《百妖律》自身并未明确废除或完全排斥这一条!这里就存在一个管辖权的模糊地带!”
柳玄意听得有些茫然:“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志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将案子‘捅上去’,捅到汴京府尹甚至更高层面,就有可能绕过被赵承恩一手遮天的降妖司!利用更高层面的权力斗争和《大梁律》的普遍效力,来制衡《百妖律》的特别法地位!”
“当然,这极其困难,但并非毫无可能!至少,这提供了一个理论上的突破口!”
他继续道:“还有!《百妖律》中大量条款刑罚严酷,但许多条款的‘触发条件’界定模糊!比如‘妖党’如何界定?‘勾结’的标准是什么?‘危害安宁’的程度如何判定?这些模糊地带,就是可以争辩的空间!”
“比如我‘私藏妖物’的罪名!如果我能证明那只狸奴(小白兽)并非凶妖,未曾害人,甚至是被害者,我救助它是出于人道(或者说妖道?),那么‘私藏’的性质就可能从‘勾结妖党’转变为‘救助生灵’!虽然依旧可能受罚,但罪责性质和量刑轻重,就有了天壤之别!”
“再比如吴郎中的案子!如果能证明他是被灭口,而非被我杀害,那么赵承恩加诸于我身的‘杀人’罪名就不攻自破!甚至反过来可以指控他滥用职权、构陷杀人!”
谢志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越发明亮,仿佛一个在迷宫中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
“我们现在缺的,不仅仅是将证据公之于众的机会,更缺一个能将这些律法漏洞和争辩点发挥出来的‘平台’和‘身份’!”
“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被认可的‘发声渠道’,需要一个能让更高层面‘不得不’介入的‘契机’!”
柳玄意听得美目发亮,她虽然不完全懂律法,但明白了谢志的核心意思——从硬碰硬的揭露,转变为利用规则漏洞的智取!
“平台?身份?契机?”她喃喃自语,快速思索着,“发声渠道……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民间舆论?通过说书人、话本小说等方式,先将一些模糊的故事散播出去,引起议论?”
“至于身份……”她看向谢志,“你本就是秀才功名,有资格上书陈情。虽然现在被污名化,但功名未被革除,这就是一个身份!”
“而契机……”柳玄意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我们可以主动制造一个他们无法压制的‘案件’!一个涉及面更广、影响力更大,甚至牵扯到其他权贵的案件!逼得他们无法再在降妖司内部消化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更加清晰的斗争方向。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方向和思考的能力。经此一挫,他们反而抛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真正思考如何在这黑暗的世道中,用智慧和规则,撕开一条生路!
然而,就在他们初步议定方略,稍感振奋之际——
“吱吱……”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感的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断断续续地传入谢志的脑海。
是那只小白兽!它竟然还在附近?而且似乎……受了重伤?意念充满了痛苦和焦急!
它不是在降妖司大牢里吗?怎么会……
谢志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它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