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初步草案·艰辛达成第一阶段成果
谢志在筹委会上那番掷地有声的反击,如同在浑浊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孙判官等人虽然暂时被那凛然正气所慑,未能继续发难,但眼中阴鸷的光芒却愈发浓烈。周侍郎等中立官员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思索,看向谢志的目光复杂难明。
兔妖之死与苦主寡妇的“意外”身亡,像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在后续的会议之上。每一次争论,都似乎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降妖司一方虽不再直接以“凶手”之名攻击谢志,却在每一个条款的细节上变本加厉地纠缠、拖延,试图将整个修律进程拖入无止境的泥潭。
然而,谢志并未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悲愤击垮。相反,同僚的鲜血与牺牲,如同一把淬火的锤子,将他的意志锤炼得更加坚韧。他深知,此刻退缩或愤怒,都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唯有将修律推进下去,真正做出改变,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对敌人最有力的回击。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与周侍郎等相对中立官员的私下沟通中。他不再空谈理想,而是拿出更多苏宛儿整理的、触目惊心的具体案例,结合妥协后的条款修改方案,一条条、一字字地分析利弊,务求务实、可行。
“周大人,您看此条,‘妖族子弟入学受教之权’。并非要求与人族子弟同席,只求允许开设特定蒙学,由朝廷监管,教其识文断字、知晓礼法。此举长远来看,可化妖为民,减少因蒙昧无知而引发的冲突,岂不比分化对立、一味打压更利于‘维稳’?”
“王大人,关于‘妖物从事百工之限制’。下官建议并非取消所有限制,只是取消那些不涉及安全、纯粹出于歧视的禁令。例如,允许擅长纺织的蛛妖进入官营织坊,允许嗅觉灵敏的犬妖协助稽查走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亦能增加税收,充实国库,何乐而不为?”
他的言辞更加恳切,方案更加细致,充分考虑到了各方(尤其是朝廷)的实际顾虑和利益。这种务实而富有建设性的态度,渐渐打消了部分中立官员的疑虑,赢得了一些微妙的支持。
柳玄意则充分发挥其长袖善舞的优势,在会场内外,以狐族特有的魅力和智慧,巧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或套取信息,或缓和气氛,或暗中结盟,为谢志争取着每一分可能的支持。
石敢当和苏宛儿则坐镇百妖堂。石敢当将堂口守得铁桶一般,杜绝了一切再次被栽赃陷害的可能。苏宛儿则夜以继日地整理资料、分析案例,成为谢志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一场意志、耐心和智慧的比拼。每一次会议的进展都以字句来计算,每一次妥协都伴随着艰难的取舍。谢志常常在散会后独自一人对灯枯坐,反复推敲着条款的每一个用词,衡量着每一次让步的得失。他消瘦了许多,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明。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弃对兔妖案和寡妇遇害案的调查。明面上的线索几乎全部断绝,他便从侧面入手。通过柳玄意的关系,重金悬赏京郊“山匪”的消息;让苏宛儿反复检测那灵玉上的微弱血气,试图找到其独特之处;他甚至冒险动用了一丝獬豸印的力量,去感应那银钱上是否残留有经手者的微弱“意念”痕迹……虽然进展缓慢,但他从未放弃。他知道,唯有揪出真凶,才能彻底洗刷污名,震慑宵小。
时间在激烈的争吵、谨慎的妥协和暗中的调查中悄然流逝。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轮唇枪舌剑、多少回挑灯夜战之后,修订《百妖律》筹委会的第一阶段工作,竟真的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艰难地取得了成果——一份名为《〈百妖律〉修订初拟草案》的文书,初步成型了!
这份草案,凝聚了无数的心血与博弈。它远非完美,甚至保留了太多谢志并不满意的妥协之处。例如,关于“妖气隐匿”,依旧保留了原则性要求;关于降妖司的权力,制约依旧有限。
但是,它终究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它首次在法律文本层面,明确区分了“恶性妖患”与“普通涉妖事务”。
它首次规定了降妖司执法需遵循的基本程序,限制了其“酌情”的无限权力。
它首次承认了妖族在某些领域(如就学、务工)的有限权利。
它删除了几条最臭名昭著、最易引发不公的歧视性条款。
当那份墨迹未干、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草案最终摆在筹委会每一位成员面前时,会场内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孙判官等人脸色铁青,看着那草案如同看着一份丧权辱司的条约,却又因皇帝的旨意和阶段性成果的压力,无法当场撕破脸,只得冷哼一声,表示“需带回司内详议”。
周侍郎等官员则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脸上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欣慰。无论他们对具体条款有何看法,能拿出这份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交代。
谢志轻轻抚摸着草案的封皮,心中百感交集。这薄薄的几十页纸,重若千钧。它不足以掀翻压在万妖头上的大山,但它至少撬开了一丝缝隙,投下了一缕微光。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草案还需经过更广泛的评议、更激烈的辩论,最终能否通过,能否真正施行,皆是未知之数。而且,这份草案一旦公布,必将引发更大的风波,触动更多人的利益。
但,这是一个里程碑。
散会后,谢志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偏厅内,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柳玄意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轻声道“辛苦了。”
谢志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比起那些再也看不到这份草案的人,我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柳玄意“草案虽成,但危机并未解除。降妖司绝不会善罢甘休,幕后黑手更不会坐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柳玄意狐眸微闪“你是指……公示草案,征求民意?”
“不错。”谢志点头,“陛下旨意,草案需公示于众,征求士林与民间意见。这既是机会,也是陷阱。若能获得广泛支持,便能倒逼朝廷通过草案。但反之,若被人操纵舆论,掀起反对浪潮……”
“那我们便让他们掀不起来。”柳玄意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论及引导舆论,我们或许不如他们阴狠,但也并非全无准备。”
谢志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稳与锐气。
“是啊。棋盘已经铺开,下一步,该我们落子了。”
他拿起那份沉重的草案,走向门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个背负着希望与重担的独行者。
而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份草案,充满了怨毒与算计。
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