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魂低语·昔日疑案露端倪
“哐当——！”
牢门被粗暴地撞开，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瞬间将谢志吞没。赵承恩裹挟着滔天怒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狞笑着冲了进来，粗糙冰冷的手如同铁钳，毫不留情地抓向谢志的手臂，要将他拖出这间暂时的“避风港”。
冰冷的绝望再次攫紧了谢志的心脏！方才那神秘人带来的微弱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扑灭！
力量悬殊太大了！他病骨支离，镣铐加身，如何能与这些如狼似虎的悍卒抗衡？
就在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
“嗡！”
右手掌心的獬豸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并非警示，而是一股灼烫的、带着愤怒与守护意味的热流，猛地冲向他几乎冻结的四肢百骸！
同时，脑海中，讼师张惟岳的残魂仿佛被这极致的危机和侮辱所激怒，不再是散碎的记忆波动，而是发出一声无声却无比尖锐的咆哮！一股冰凉刺骨、却充满不屈执念的力量轰然炸开，与獬豸印的热流疯狂交织！
“滚开！”
一声嘶哑、却异常凶悍的怒吼，竟不受控制地从谢志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属于他的、属于张惟岳的尖锐与凌厉！
他猛地一甩手臂！动作幅度之大、力量之猛，完全超出了他这副病躯应有的极限！
“啪！”的一声，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狱卒，竟被他这突如其来、蕴含着一丝奇异力量的反抗甩了一个趔趄，脸上露出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赵承恩！他冰冷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疑！这个书生……怎么回事？回光返照？还是……
谢志自己也愣住了。他靠着墙壁剧烈喘息，方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但右手掌心滚烫，脑海中那股冰冷的愤怒依旧盘旋不散。是獬豸印和残魂在危急关头，本能地激发了他的潜能？
但这股力量太微弱了，根本无法持久，更不足以真正对抗。
“反了你了！”另一名狱卒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抽出腰间的短棍，恶狠狠地就要砸下！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急促却带着威严的声音自牢廊入口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之前那位送来食水的文书官去而复返，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文卷、显然是降妖司内部文书吏员打扮的人。
那挥棍的狱卒动作一僵，迟疑地看向赵承恩。
赵承恩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极其不悦地看向那文书官：“王主事？何事？”语气中充满了被打断的不耐烦。
王主事快步上前，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牢内情形，看到谢志虽然狼狈却并未受刑，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才对着赵承恩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拱手道：“指挥使大人，恕下官打扰。有紧急公文送至，需大人即刻处理。”
“什么公文不能稍后再议？”赵承恩语气冰冷。
王主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同时将一份加盖着特殊火漆印信的公文递了过去。
赵承恩接过公文，目光扫过火漆印记和内容，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暴怒和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忌惮和不得不压抑怒火的阴沉。
他死死捏着那份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再次投向谢志，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牢廊。
所有的狱卒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谢志靠着墙壁，心中惊疑不定。那公文是什么？来自哪里？竟然能暂时压住暴怒中的赵承恩？是来自他背后的“上面”？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掌心的獬豸印微微发热，对那公文和王主事并无恶意反馈，反而对赵承恩那强行压抑的怒火有着清晰的感应。
良久，赵承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冰冷而僵硬：“……将他带回牢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袍，甚至不再多看谢志一眼，拿着那份公文，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憋屈，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那背影，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狱卒们如蒙大赦，又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依言将谢志推回牢房内，重重地锁上了牢门，然后加强了对这片区域的看守，眼神惊惧不定，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怪物。
王主事深深地看了谢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官场中人的审慎和距离感。他没有多说任何话，也带着人迅速离开了。
危机，再次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暂时化解了。
牢房内，谢志脱力般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重衣，心脏仍在疯狂跳动。短短片刻，已在鬼门关前走了数个来回！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包神秘人留下的干粮，艰难地咽下一小块，又喝了几口水，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炸开的胸腔和混乱的思绪。
赵承恩的退却，绝对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公文所带来的压力！那压力，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手中“钥匙”的渴望和对自己权威被挑衅的愤怒！
这背后牵扯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庞大！
而那个神秘的王主事……他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自己？至少，是维持着某种平衡，不让赵承恩立刻下死手。这是降妖司内部派系斗争的表现吗？张惟岳残魂记忆中那个求助的年轻文书，与这王主事是否有关联？
无数的疑问盘旋着。
但此刻，谢志更关心的是——三日后，府衙之外，那场所谓的“告状”，是否还能如期而至？刚才的冲突，是否已经打草惊蛇？
他尝试再次集中精神，沟通隔壁的小白兽，想知道它是否感知到更多动静。
小家伙很快回应，意念中依旧充满害怕，但它传递来的信息却让谢志精神一振——它似乎听到巡逻的狱卒在低声抱怨，说“玄”字号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累他们被训斥，还提到“外面好像也出了什么事”、“巡街的弟兄都被紧急调派了”之类模糊的话语。
外面也出了事？巡街力量被调动？
这是否与那场即将到来的“告状”有关？有人在提前布局？制造事端吸引降妖司的注意力？
希望之火，再次微弱地燃烧起来。
然而，或许是方才獬豸印与残魂的过度激发，或许是生死之间的刺激，谢志感到脑海中那些属于张惟岳的记忆碎片，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和……清晰起来。
不再是模糊的情绪和零星画面，而是一段段更为连贯的、带着强烈执念的信息流，开始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穿刺他的太阳穴。他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恍惚中，他仿佛不再是谢志，而是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却最终冤死狱中的年轻讼师——张惟岳！
他“看”到：
……奢华却弥漫着阴冷气息的书房。并非赵承恩那种赤裸裸的暴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伪善的威严。一个身着紫袍、背影模糊、仅凭一个背影就给人以巨大压迫感的男人（是赵承恩背后的“上面”？）。张惟岳正与之激烈争辩着什么，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关于某地“妖乱”的卷宗，其中提到了大量村民离奇死亡的案例，症状……与吴郎中所述那孩童的“发冷、眼泛绿光”有相似之处！张惟岳似乎在据理力争，指出案卷中的疑点，认为并非妖物作乱，而是……人为投毒！却被那紫袍男人厉声呵斥，警告他不要妄加揣测，卷入不该卷入的事情……
……阴暗的巷弄。张惟岳秘密会见一个神色仓皇、降妖司低级吏员打扮的年轻人（正是之前残魂记忆中求助的那人！）。年轻人塞给他一份被撕毁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残破档案记录，上面隐约有“寒蛛”、“实验”、“失控”等触目惊心的字眼！还有一份……物资调拨单，上面罗列的物品中，赫然有“赤晶粉”等稀有材料，审批签押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却让谢志（张惟岳）心惊肉跳的姓氏……
……最后的记忆，是绝望的黑暗。冰冷的囚牢，与此处一般无二。严刑拷打。逼问的不是寻常案件，而是不断追问“那份档案在哪里？”“你交给了谁？”“谁指使你调查的？！”……以及，最后那杯致命的毒酒……在意识彻底湮灭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丝残魂和强烈的执念，附着于随身携带的一枚家传古玉之上（那古玉的材质和气息，竟与青玉环有几分相似！）……而那古玉，最终似乎流落到了一个香火稀少的破败庙宇……
“呃啊——！”
谢志猛地从那段痛苦而清晰的记忆回溯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彻底浸透。
头痛欲裂，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寒蛛！实验！失控！人为投毒！赤晶粉！审批签押！
还有那份残破档案！那紫袍男人！
张惟岳根本就不是因为普通的讼案得罪人！他是撞破了一个巨大的、骇人听闻的阴谋！一个可能由朝堂高层主导、利用妖物甚至进行危险实验，最终导致无辜百姓伤亡，并被掩盖成“妖乱”的惊天秘密！
而他自己，则因为坚持调查和揭露，而被灭口！
那枚青玉环……所谓的“钥匙”……是否就是开启这个秘密的关键？或者，本身就是从那阴谋中流落出来的物品？
追杀小白兽，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盗窃，而是为了夺回这枚可能暴露秘密的玉环！
吴郎中案件中被诬陷的“寒蛛”毒粉，也绝非偶然，而是对方惯用的、掩盖真相的伎俩！甚至可能，那户人家孩童的怪病，本身就与这阴谋有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隐隐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幕！
谢志的心脏因这可怕的猜测而剧烈跳动，血液几乎要冻结。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所面对的，就远远不是一个赵承恩，而是其背后一个庞大而恐怖的势力网络！
自己知晓了这些，赵承恩及其背后之人，岂能容他活下去？那份公文能保他一时，能保他一世吗？
三日后的府衙告状……真的能对抗这般强大的敌人吗？
就在谢志被这巨大的阴谋和恐惧所笼罩，心神激荡之际——
“嘀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滴水声，突兀地在他牢房的墙角响起。
不，那不是水声。
谢志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处之前与小白兽意念沟通的墙角缝隙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雾气，正缓缓地、如同拥有生命般，渗透了进来！
那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艾草却又混合着某种阴冷腥气的古怪气味！
雾气过处，墙角那几根枯黄的稻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焦黑、腐朽！
谢志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气味……这效果……
与他脑海中张惟岳记忆碎片里，那份关于“寒蛛”毒粉的古籍描述，以及刚才回溯中看到的“实验”、“失控”等字眼，瞬间重合！
这不是普通的毒气！这是……寒蛛毒雾？！
有人要无声无息地杀他灭口！就在这降妖司看管最严密的黑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