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反击
柳湘莲领了调查“靖安商号”的命令,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迅速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他并未直奔码头或商肆,那些地方人多眼杂,极易暴露。
他深知,要挖出这种背景深厚的商号根底,必须从更阴暗、更隐秘的角落入手。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细雨靡靡,给京城披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
柳湘莲穿着一身半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南城一处靠近城墙根的偏僻坊市。
这里白天是破烂市,夜晚则是一些见不得光交易进行的场所,俗称“鬼市”。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廉价烧刀子的辛辣和一种无声的紧张感。
人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幢幢闪动,交易多在袖中进行,低声咕哝,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柳湘莲在一个卖假古董的摊子前蹲下,随手拨弄着一个生锈的香炉,看似随意地与那干瘦的摊主闲聊起来。
几句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黑话切口过后,摊主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要淘换旧纸片子?得找‘秃鹫李’,他专收衙门里流出来的破烂。不过……这几天风声紧,那老小子躲着呢。”
柳湘莲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劳烦指条路。”
摊主迅速收了银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报了个地址——城外一处荒废的砖窑。
柳湘莲起身,融入雨夜。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出城,踏着泥泞寻到了那处荒窑。
窑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空气中有一股劣质烟草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怪味。
一个秃顶、眼神油滑的老头正就着一个小火盆,擦拭着一本破旧的账本。
见有人来,他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猛地跳起,手下意识地将账本藏到身后,另一只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谁?!”他嘶哑地低吼。
“秃鹫李?朋友介绍来的,想淘换点有意思的‘旧纸片子’。”
柳湘莲停在洞口,缓缓摘下斗笠,露出脸来,表明没有恶意,但眼神锐利地扫过对方藏账本的手。
秃鹫李眯着眼打量他半晌,似乎确认他不是官差,才稍稍放松,但匕首仍未收起:
“哼,这年头顶风出来做生意,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要什么‘有意思’的?价钱可不便宜。”
“扬州来的,尤其是……跟盐政、漕运沾点边的老黄历。”柳湘莲语气平淡,“越别人不敢要的,我越有兴趣。”
秃鹫李眼中精光一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扬州?盐政?嘿嘿……你小子胆子不小。这东西现在可是烫手的山芋,沾上了要掉脑袋的!”
他嘴上说着,却明显意动。
“开个价吧。”柳湘懒得多费唇舌。
秃鹫李伸出五根手指。
柳湘莲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丢了过去。
那分量远超秃鹫李的预期。
秃鹫李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贪婪的笑容,匕首也收了起来。
他转身在窑洞角落一堆破烂里翻捡了半天,最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扁平方块。
“喏,算你小子走运!”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前阵子扬州府衙清理旧库房,被当废纸卖出来的。”
“我瞧着有点意思,就顺手……嘿嘿。不过可不全了啊,就剩这几页了,还是我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
柳湘莲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墨臭和霉味。
他走到火盆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里面是几页边缘焦黄卷曲、甚至带有少许火烧痕迹的账册纸页。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是略显潦草的工楷墨书,记录着一些看似寻常的物资往来:
某年某月某日,支取银两若干,购“西山炭”XX石、“淮北盐”XX引…支取人、经手人处盖着模糊的红印,也有画押。
柳湘莲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心脏却渐渐加速跳动。
这些物资看似普通,但数量巨大,且支取频繁得极不寻常。
更关键的是,其中几笔巨大数额的“炭”、“盐”支出旁,经手人的画押是一个略显颤抖的签名——李全!
正是那个已死的李吏目!
而在其中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其模糊、似乎是被人用指甲刻意刮过又或是被水渍晕染过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字:
“…务必于…前运抵…靖…安…库…钦…”
后面的字完全无法识别,但“靖安”二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了柳湘莲一下!
靖安!是那个靖安商号吗?!
这私账竟真与它有关!而且似乎还有“钦”字?
莫非暗示与皇家或钦命有关?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看。
在另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了一列被小心撕掉又粘上的痕迹,粘接处有另一种更细密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小字注释,像是后来者添加的批注:
“此批皆虚,实兑‘南珠’十盒,折银入‘外’账。王批。”
“虚”?“南珠”?“外账”?“王批”?是王主簿王庆吗?!
这短短一行字,信息量巨大!
它明确指出,账面上记录的购买炭、盐是假的,实际兑换的是价值千金的“南珠”,而且走的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外账”!
并有更高层级的人(王庆)批示!
柳湘莲立刻将这几页残账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入怀中。
他看向秃鹫李:“就这些?还有没有相关的?”
秃鹫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了没了!真就这些!其他的不是烧了就是被水泡烂了!就这几页还是我抢出来的!为了这点东西,差点被……”
他猛地住口,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连连摆手,“钱货两清,你快走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柳湘莲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戴上斗笠,重新没入雨夜之中。
他知道,这老滑头肯定还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经历过争夺这些残账的惊险,但此刻逼问无用,反而会吓跑他。
这条线,以后或许还能用上。
他冒着雨,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裳,便直奔绛珠斋。
已是后半夜,绛珠斋二楼却依然亮着灯。
听到韩忠通传柳湘莲紧急求见,她立刻起身。
当柳湘莲将那份犹带着湿气和霉味的油布包放在桌上,并快速说明来历及其中关键信息时,林梦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几页脆弱残破的纸,指尖拂过“李全”的画押,目光死死盯住那行“靖…安…库”的模糊字迹,以及背面那石破天惊的批注!
找到了!
虽然残缺,虽然模糊,但这无疑是直接指向扬州盐政贪腐核心的铁证!
它清晰地揭示了做假账、挪用巨额资金(兑换南珠)、设立小金库(外账)的操作链条!而李全和王庆的名字,赫然在上!
更重要的是,它第一次将靖安商号(或至少是“靖安”这个名称)与扬州盐案的非法资金流向直接联系了起来!
“太好了!柳先生,你立了大功!”林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霾被这一刻的曙光驱散大半。
这已不是“柳暗花明”,这简直是劈开黑暗的一道惊雷!
“立刻誊抄一份副本,原件务必妥善保管!”林梦当机立断,“忠伯,加强戒备,绝不能让此物的消息走漏半分!”
她再次看向那几页残账,目光灼灼。
有了这个,就不再是凭空猜测和暗中调查了。
反击,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