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自立门户
正月初一,晨曦微露。
京城尚在年节的慵懒中未醒,贾府上下却已忙碌起来——今日是岁首,各房都要早早去给贾母请安贺岁。
林林梦却比往常起得更早。因为她早就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只是,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对镜梳妆时,她特意选了身新做的湖蓝色缎面袄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间簪一支青玉簪,通身气度与往日那个柔弱孤高的林姑娘判若两人。
“姑娘今日……”紫鹃欲言又止,眼中既有担忧又有期待。
“今日是个了断。”林梦对镜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这两年,也装得够累了。”
【林梦内心OS:装得都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再这样下去,“人格分裂”也许是迟早的事。而现在,时机虽谈不上完全成熟,但贾府的这帮舅妈们、还有凤姐儿,虽然看得出都是算盘打得“乒乓响”的主,但是对已经历练并且事业已过“孵化期”的自己来说,无法再构成大的伤害了。倒是外部的敌人,是后期要特别注意点了。】
荣庆堂内暖香融融,贾母穿着喜庆的绛色袄子,正接受儿孙们的叩拜。
见林梦进来,老人家格外欢喜:“玉儿来了!快到我这儿来坐,今日气色倒好。”
林梦却未如往常般偎依过去,而是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外孙女黛玉,给老祖宗贺岁,祝祖母福寿安康。”
贾母一怔,觉得今日外孙女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只当她是大病初愈,性子沉静了些。
待到各房贺毕,丫鬟捧上岁茶,林梦忽然起身,又对贾母深深一礼。
“祖母,黛玉有一事禀告。”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王夫人、邢夫人交换了个眼神,王熙凤挑眉看来,连宝玉都察觉气氛不对,愣愣放下茶盏。
贾母温声道:“好孩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林梦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奉与贾母:“这是京城绛珠书局去岁的账册,请祖母过目。”
“绛珠书局?”贾母疑惑地接过,才翻几页就变了脸色,“这……这是……”
册上明细清晰:全年净利五千八百两,库存古籍价值万余两,另有印坊、铺面等资产若干。
最惊人的是股东名录上,赫然写着“林黛玉”三字!
满堂哗然。
王夫人失声道:“绛珠斋?那不是近来京城最时兴的书局么?怎会是……”
“是黛玉经营的。”林梦语气平静,“自去岁父亲忌日后,黛玉便用父亲留下的些许本钱,开了这间书局。侥幸经营得法,略有盈余。”
邢夫人尖声道:“你一个闺阁女儿,怎可私自经营商事?这成何体统!”
林梦不慌不忙:“舅母有所不知。黛玉虽愚钝,却也知坐吃山空的道理。父亲去后,黛玉一介孤女,总不能一辈子倚仗外祖母家。故而斗胆尝试,也好为将来谋个生计。”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竟让邢夫人一时语塞。
贾母颤抖着手翻看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这些……都是你一人经营的?”
“初期得父亲旧部相助,如今已能独立打理。”林梦垂眸,“今日禀明祖母,一是尽孝道,不该有所隐瞒;二是……”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黛玉想请祖母准允,搬至书局后宅居住,以便专心经营。”
“胡闹!”王夫人拍案而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居外宅,像什么样子!”
王熙凤却眯着眼打量林梦,忽然道:“林妹妹好大的本事。不过我听说,绛珠斋可不只是卖书那么简单?”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账册,“五千两盈利?只怕还有别的进项吧?”
林梦心知她暗指云锦记之事,坦然道:“凤姐姐明鉴。书局确与苏州云锦记有往来,代售其绸缎。”
“这也是母亲生前安排的旧业,黛玉不过接手经营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推给“母亲旧业”,让人无从指责。
提到贾敏的嫁妆——云霓阁,贾母又止不住地拿丝帕擦眼睛。
众人见状,也都安静下来。
贾母抽噎良久,才缓缓道:“玉儿,你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这句话问得突然,林梦却红了眼眶:“祖母待黛玉如珠如宝,黛玉岂不知恩?只是……”
她抬眼环视满堂众人,“黛玉终究姓林,不姓贾。父亲去时,将林家基业托付于我,我不敢不勉力维持。”
她忽然跪下:“这些年在府中,全仗祖母怜爱。”
“如今黛玉既已立住脚跟,不敢再叨扰下去。正好借着新年的头一天,黛玉想讨个好彩头,还请祖母成全黛玉一片孝心,让黛玉光大门楣,不负父亲遗志。”
这话说得极重,连王夫人等都变色。
贾母更是老泪纵横:“我的儿……你这是要离了我去么?”
宝玉早已按捺不住,冲过来拉住林梦衣袖:“林妹妹!你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可是谁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我!”
林梦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坚定:“二哥哥待我一片真心,黛玉岂不知?只是人各有志,黛玉不能再做笼中雀鸟了。”
正当僵持,门外忽传:“北静王府送岁礼来了!”
但见长史亲自捧礼而入,见堂内情形,故作惊讶:“这是……”
贾母忙拭泪道:“让长史见笑了。家常小事,不足挂齿。”
长史却笑道:“巧得很,王爷今日还让在下给林姑娘带句话:日前姑娘要寻的那批宋版书,已经着人从江南送来了,随时可去书局查验。”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暗示北静王与林黛玉交往甚密。
【林梦内心OS:不得不说,北静王这个配合打得也没谁了,简直天衣无缝。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啊。】
众人见状皆惊,连贾母都怔住了。
长史又取出一份礼单:“王爷特意吩咐,这些文房四宝和古籍是单给林姑娘的岁礼。”
王熙凤眼尖,瞥见礼单上竟有“御赐湖笔”、“内府徽墨”等字样,心下更是骇然——
北静王这般看重黛玉,竟连御赐之物都舍得送!
长史走后,堂内一片寂静。
林梦轻声道:“祖母都看见了。黛玉既经营书局,难免与各方往来。长久住在府里,恐有不便。”
贾母长叹一声,终于明白今日外孙女是有备而来。
她看看账册,想想北静王的礼单,再想想近日听闻黛玉与各王府往来的风声,终于颓然道:“既然你心意已决,祖母也不强留了。”
“老太太!”王夫人急道,“这如何使得!”
“罢了。”贾母摆手,“玉儿说得对,她终究是林家的人。如今能自立门户,也是她的造化。”
她拉着林梦的手,泪眼婆娑,“只望你常回来看看祖母……”
林梦也落泪道:“祖母放心,黛玉定当时常回来请安。”
事情既定,林梦也不再耽搁。
当日便让紫鹃收拾箱笼,自己则往各房辞行。
至王夫人处,邢夫人也在。王夫人冷着脸道:“姑娘如今翅膀硬了,自是好的。只是别忘了这些年贾府待你的恩情。”
林梦不卑不亢:“舅母放心,黛玉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所需,黛玉定当回报。”
至王熙凤处,这位琏二奶奶倒是笑得亲切:“妹妹好手段。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姐姐。”
林梦浅笑:“凤姐姐说笑了。姐姐掌着偌大贾府,何须黛玉提携?倒是黛玉年少无知,往后还需姐姐多加指点。”
最后到宝玉屋里,但见他躺在床上,面朝里壁,赌气不理人。
林梦知他性子,也不多说,只将一枚亲手绣的香囊放在枕边:“二哥哥保重。”
转身欲走,却被拉住衣袖。宝玉坐起身,眼睛红肿:“林妹妹,你当真要走?”
林梦点头:“非走不可。”
“为什么?”宝玉哽咽道,“可是因为宝姐姐……因为婚事?”
“与二哥哥无关。”林梦轻声道,“黛玉只是想做些自己的事。就像二哥哥常说的,女儿家也不该总是困在深闺。”
宝玉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林妹妹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只会垂泪吟诗的妹妹,何时有了这般锐利的眼神?
末了,他颓然放手:“你去吧。只别忘了……别忘了还有个宝玉时常念着你。”
林梦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潇湘馆的箱笼早已收拾停当——
几件随身衣物,几本平时翻阅的书籍,当然,还有那盆从雨露寺带回来的“花”。
林梦最后望了一眼潇湘馆,这里的翠竹、茜窗、诗稿、药香……都将成为过往。
马车候在角门。
“姑娘,都妥当了。”紫鹃轻声道。
林梦颔首,正要登车,忽见忠伯如鬼魅般现身车旁:“小姐,都安排好了。王府那边也打了招呼,沿途有人暗中护卫。”
林梦微微一笑:“有劳忠伯。”
车轮碾过积雪,驶出宁荣街。
林梦掀帘回望,贾府的匾额在雪光中渐渐模糊。
“姑娘舍不得?”紫鹃轻声问。
林梦放下车帘,目光沉静:“不是舍不得,是告别。”
告别那个只会哭泣的林黛玉,告别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
从今往后,她是林梦。
是绛珠斋的东家,是云锦记的幕后主事,是北静王的盟友……
更是她自己。
“好了,‘新手保护期’结束。下一关,正式开始。”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