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求不得
北静王水溶独坐于王府书斋内,窗棂半开,夜风送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案头摊开的,正是那幅《烟雨图》。
画中迷蒙的江南雨色,与那行“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小字,此刻在他眼中,却与今夜林梦(黛玉)那双惊愕后迅速恢复冷静、继而逃开的眼眸重叠在一起。
“黛儿……”
那两个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此刻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素来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从未想过会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失态。
那一声呼唤,打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与她之间“盟友兼知己”的安全距离。
将某种潜藏已久、他自己都未曾深思,或不愿深究的情感,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灯光下。
她会是何反应?厌恶?疏远?还是……
他竟不敢深想那份怔愣之后,是否隐藏着别的可能。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习惯于运筹帷幄的北静王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王爷,外间有一位女客求见,自称‘三生石畔戏谑客’。”长史温以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这称谓太过古怪,不似常人。
水溶眉头微蹙,深更半夜,如此名号……
他本欲回绝,但“三生石畔”四字,莫名触动了他此刻纷乱的心弦。
“请她进来。”
门扉轻启,一道身影袅袅而入。
来人并非绝色,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诡艳风流。
一身墨色与赤色渐变的纱裙,外层墨纱如沉夜,内里红裳似暗火,行走间裙裾波动,宛如血在暗河中无声流淌。
宽大的袖摆上,用金线绣着恣意张扬的彼岸花,花瓣形态妖异。
她一头乌发长及脚踝,墨缎般倾泻,却自鬓角诡异地挑染出几缕灼目的猩红,如血丝渗入夜雾。
发髻慵懒斜绾,插一支枯枝般的暗玉簪,簪头凝着一颗将坠未坠、殷红如血的珠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尾狭长飞挑,竟是罕见的重瞳——内圈如黑曜石深幽,外圈却罩着一层流转的血色与苍白。
看人时似笑非笑,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深处的所有执念与伪装。
她赤着足,踝上系一根缀着银铃的红绳,一步一响,铃声空灵,却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诡魅。
水溶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绝非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亲王的气度:“阁下是?”
女子嫣然一笑,不点而朱的唇瓣勾起一抹似嘲讽又似慵懒的弧度:
“无名无姓,红尘一过客罢了。王爷可以叫我……‘戏谑客’。”
她的声音柔靡慵懒,却字字清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幅《烟雨图》,重瞳中流转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王爷正为‘情’之一字所困?”她毫不客气地点破,自顾自在水溶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如同在自家后院。
水溶面色微沉:“阁下何出此言?”
“何必否认?”戏谑客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彼岸花绣纹。
“你瞧那画中烟雨,朦胧写意,看似超脱,实则每一笔都浸透着作画之人当时的孤寂与自怜。”
“你买下它,是怜她过往孤苦?还是想透过这旧日笔墨,抓住一点早已飘散的影子?”
她歪着头,重瞳直视水溶,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王爷,你究竟是爱上了当年潇湘馆内那个敏感多思的少女黛玉,还是如今这个在京城翻云覆雨、与你并肩博弈的林东家?”
水溶心头剧震,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心绪。
他沉默不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戏谑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世人皆道‘情’字动人,依我看,却是最无趣的执念。”
“譬如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是善缘还是孽缘?绛珠仙草以一生泪水偿还,是宿命还是愚蠢?”
她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鸽卵大小、血色氤氲的珠子,缓缓转动,映照着烛光,也仿佛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恐惧。
“王爷你,温润其外,玲珑其内,自认能掌控一切。”
“可这‘情’字,偏偏最是不受控。你对她,始于好奇,惊于才华,合于利益,这我都看得分明。可如今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重瞳中血光流转,语气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嘲弄:
“你是否开始贪求更多?”
“不仅仅是盟友的默契,知己的共鸣,还渴望那独一份的、超越理智的亲近与占有?”
“所以才会在夜色迷离时,失控地唤出那一声不该唤的‘黛儿’?”
“住口!”水溶猛地抬头,眼中锐光迸射,一向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流露出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恼怒与……一丝慌乱。
她竟然连那声“黛儿”都知道!
戏谑客却笑得更加欢畅,仿佛他的失态正是她期待的戏码。
“被我说中心事,便恼羞成怒了?”
“王爷啊王爷,你这份心思,瞒得过别人,瞒得过你自己,可能瞒得过我这双看尽三生痴怨的眼睛?”
她站起身,赤足上的银铃轻响,步步生莲般走到水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悲悯又讥诮。
“你与她,看似门第悬殊,实则是一类人,都太过清醒,也太过骄傲。”
“你放不下肩头责任与家族荣辱,她亦不会甘愿只做你笼中的金丝雀。”
“你们之间的吸引是真的,但那横亘在其中的东西……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而遥远,如同从彼岸传来,“露水姻缘,镜花水月,看着美好,终究……握不住,留不长。”
“露水姻缘……”水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一片冰凉。
这谶语般的断言,像一根冰刺,扎入他此刻最柔软的地方。
戏谑客说完,不再看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便向门外走去,墨赤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如血潮退去。
铃声空灵,渐行渐远。
“记住我的话,王爷。情债需自偿,彼岸无人待……”
最后一句带着缥缈的笑意,消散在夜风中。
水溶独自留在书斋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
案上的《烟雨图》依旧静静地摊开着,那迷蒙的雨色,此刻看来却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戏谑客的话语,字字如刀。
它们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情感与恐惧,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最后留下的,只有那句冰冷彻骨的谶语——
露水姻缘,握不住,留不长。
他闭上眼,第一次感到一种源自情感深处的、无法排遣的无力与恐慌。
那个诡艳风流的“戏谑客”究竟是谁?
是仙是妖?是幻是真?他已无从分辨。
但她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上,与那声失控的“黛儿”一起,成为了这个漫长夜晚,无法驱散的梦魇。
窗外,夜色正浓,仿佛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