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柳湘莲2
林梦心中一动，悄然退回内室，对紫鹃道：“请宋先生和那位柳先生上来一叙。”
不多时，宋砚引着那青衫秀才登上楼来。
近距离看，这人虽面带风霜之色，举止却从容有度，见到林梦也不卑不亢，只拱手一礼：“在下柳湘莲，见过东家。”
林梦还礼，请二人入座，亲自斟茶：“适才听闻柳先生高论，似乎对版本鉴定颇有心得？”
柳湘莲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敢称心得，只是自幼爱书，又多蒙几位藏书大家不弃，让在下得以观摩些真本孤本，略知皮毛罢了。”
宋砚在旁补充道：“东家不知，湘莲兄是京城有名的‘活书橱’。”
“莫说是经史子集，就是市井传闻、朝野轶事，也无不烂熟于心。只可惜……”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
柳湘莲却坦然接话：“只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如今只好靠为人代笔、登台卖艺谋生，让东家见笑了。”
林梦打量着他，只见他袖口虽有磨损，却浆洗得干净；手指有墨迹，显是常与笔墨打交道；谈吐间引经据典，却无酸腐之气。
最难得的是那份落魄中不失风骨的气度。
“柳先生过谦了。”林梦沉吟片刻，忽然道，“先生既对京城轶事有所了解，不知可听说过近日永昌侯府小公子与人争风吃醋之事？”
柳湘莲眉梢一挑，笑道：“东家说的可是三日前百花楼那桩事？”
“说来有趣，那日与侯府小公子争执的，并非寻常纨绔，而是忠亲王的外甥。”
“二人争的不是什么歌女，而是一方古砚——据说是米芾遗物。最后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出面调停……”
他娓娓道来，不但将事件经过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各方势力的微妙关系、后续可能的影响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林梦心中暗惊，面上却不露声色：“那么先生可知道户部李大人府上走水的事？”
“东家说的可是前夜那场火？”柳湘莲啜了口茶，“烧的是李府西厢书房，幸扑救及时，只毁了三间屋子。”
“有趣的是，李大人次日照常上朝，对同僚只说‘不慎打翻烛台’。”
“但据李府下人透露，那日书房内曾有激烈争吵之声，似是查账的官员与李大人的幕僚发生争执……”
林梦与宋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细节与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相互印证，甚至更加详尽。
“先生果然博闻。”林梦淡淡一笑，似是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近日读《孙子兵法》，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常思世间之事，莫不如此。”
“可惜闺阁中人，见识短浅，如坐井观天。”
柳湘莲目光微动，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东家过谦了。依在下愚见，治家营商与治国用兵，其理一也。”
“无非是审时度势、知人善任罢了。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有时深居简出，反而能看得更清楚。所谓‘旁观者清’，正是此理。”
林梦心中暗赞此人的机敏，已知她试探之意，却又不卑不亢地回应。
又闲谈片刻，柳湘莲起身告辞。
林梦让紫鹃封了二两润笔之资，柳湘莲略一推辞，也就坦然收下。
待他离去，林梦立即问宋砚：“这位柳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宋砚叹道：“此人说来可惜。本是书香门第，少年时就有神童之名，十八岁中举，可谓前途无量。”
“谁知后来父母接连病故，家道中落，他又因守孝误了几科。”
“后来虽继续应试，却总是时运不济，要么考前染病，要么卷子被污……”
“如今孑然一身，此人不但文笔了得，更难能可贵的是武功也堪称一流。因其交游广阔，偶尔也帮人打听消息、从中牵线，得些酬劳。”
林梦若有所思道：“难怪我刚才观其谈吐，确非池中之物。他既常来往于各府之间，又可曾攀附权贵？”
宋砚摇头：“这就是湘莲兄的可贵之处了。虽处境艰难，却从不失读书人的气节。”
“北静王爷曾赏识其才学，欲招为幕僚，他却以‘才疏学浅’婉拒了。据说是不愿卷入王府间的纷争。”
林梦指尖轻叩桌面，沉吟良久：“劳烦先生下次见到柳先生时，请他得空再来一叙。就说……我有些古籍需人鉴定，酬劳从优。”
宋砚会意：“东家是想……”
“如此人才，沦落市井未免可惜。”林梦目光明澈，“况且我们确实需要一双能够看清局势的眼睛。”
三日后，柳湘莲果然应邀而来。
这次林梦不再隔着屏风，而是直接请他入内室相见。
内室布置得雅致非常，除了书架琴案，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京城市井图，上面标注着各色记号——这是林梦根据各方消息自行绘制的信息图。
柳湘莲一进门，目光立即被那张地图吸引，不由得走近细看：“东家这图……标注得精细啊。”
林梦观察着他的反应：“柳先生能看懂？”
柳湘莲细看片刻，指着几处标记：
“此处标记黄色，想必是近日物价波动较大之处；此处蓝色密集，应是官员府邸聚集之地；至于这些红色记号……”
他沉吟道，“莫非是近期有事端发生之处？”
林梦心中暗惊，此人果然敏锐。
这些颜色标记的含义她从未对外人言，柳湘莲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先生果然慧眼。”林梦请他坐下，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我虽经营这书斋，却也关心时局动向。先生博闻强识，不知可愿偶尔过来坐坐，聊聊京城趣闻？自然，不会让先生白费时间。”
柳湘莲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在下冒昧，敢问东家为何对这些朝野琐事感兴趣？”
林梦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自古商贾之道，与时局密不可分。况且……”
她轻叹一声，“先父曾任盐政，去得突然。我虽女子，也愿知些朝堂动向，以免不慎行差踏错，辜负先人遗志。”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合情合理，又暗示了自己的难处。
柳湘莲目光柔和下来：“原来如此。东家孝心可嘉。”
他沉吟片刻，“既然东家垂询，在下不敢推辞。只是……”
他抬头直视林梦，“在下虽落魄，却也不愿做窥人隐私、搬弄是非之事。”
“若只是分析时局、谈论见闻，自当效劳；若是打探阴私、为虎作伥，还请东家另请高明。”
林梦闻言，不怒反喜——她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有原则的谋士，而非唯利是图的小人。
“先生多虑了。”林梦郑重道，“我只愿知大势所趋，明风险所在，绝非打探阴私之辈。先生请放宽心。”
柳湘莲这才展颜：“既如此，柳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后，柳湘莲便时常来绛珠斋走动。有时带来新近的朝野动向，有时分析市井流言背后的真相，有时甚至能预测一些政策变化。
林梦发现此人不仅记忆力超群，更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能从零散信息中拼凑出完整图景。
更难得的是，他虽处境艰难，却从不主动索酬。每次都是林梦让紫鹃备好润笔之资，他才略作推辞后收下。
一日，柳湘莲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听说户部侍郎李文远李大人可能要被调任。”
林梦心中一惊：“可是家中走水的李侍郎？消息可靠吗？”
“正是。十之八九。”柳湘莲压低声音，“我在户部的一位旧同窗透露，最近盐税账目有问题，圣上已然知晓。恐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梦一眼，“东家若与盐政旧人有往来，还需早做打算。”
林梦立刻想起扬州的那批盐引和李吏目。
若盐政主管换人，整个利益格局都将洗牌。
“多谢先生提醒。”林梦郑重道谢，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应对。
柳湘莲起身告辞时，忽然道：“东家可知，为何我愿意时常来此闲聊？”
林梦挑眉：“愿闻其详。”
“因为东家与寻常商贾不同。”柳湘莲微笑。
“您听的不仅是消息，更是其中的规律和趋势。这等见识，莫说是女子，就是朝中官员也未必能有。”
林梦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淡淡一笑：“先生过奖了。不过是闺中无聊，胡乱琢磨罢了。”
柳湘莲也不多说，拱手一礼，飘然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梦若有所思。
【这个柳湘莲，生得眉清目秀，倒是个翩翩公子……打住打住，林梦，你别越想越偏了……嗯嗯，请容我花痴两秒。话说，我只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男人身上，可并不代表我的性取向有问题。难得碰到如此标志的男子，在要放在我们学校，呃，不是，是放在以前的学校，也是妥妥的“校草”一枚啊！言归正传，这位柳公子文武兼修，且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或许将成为我在这京城棋局中，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柳湘莲走出绛珠斋后，回头望了一眼招牌，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一个林黛玉，果然名不虚传。北静王倒是给我推荐了个有趣的‘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