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情愫暗生2
京城,教坊司。
夜色下的教坊司,是权贵富贾们一掷千金、寻欢作乐的名利场,亦是暗流汹涌、信息交汇的隐秘之地。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觥筹交错之间,掩盖着无数台面下的交易与试探。
今夜,二楼最奢华的“牡丹阁”内,正举行着一场由某位手握漕运实权的官员做东的私宴。
受邀者非富即贵,其中不乏几位与忠亲王利益链条牵连颇深的人物。
而此刻,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端着盛满美酒的琉璃盘,低眉顺目地穿梭于这些脑满肠肥的宾客之间。
她穿着一身与其他侍女无异的桃红色锦缎襦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乌黑的秀发梳成俏丽的双环髻,簪着几朵新鲜的茉莉,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脸上施了薄粉,点了口脂,遮掩了原本过于清冷锐利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就像教坊司里任何一个训练有素、容貌姣好的普通侍女。
她是荆云。
林梦得到密报,今晚这场私宴,那位漕运官员极有可能在与心腹商谈一批绕过官府查验的“特殊货物”的运输细节。
如此近距离获取核心情报的机会,不容错过。
于是,精通潜行、应变能力极强的荆云,便成了最佳人选。
韩忠通过隐秘渠道,将她安插进了今夜教坊司的侍应队伍中。
荆云垂着眼,将手中的酒盏稳稳地放在一位大腹便便的盐商面前,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的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席间每一句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暗藏机锋的对话。
眼角余光则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举止,以及他们随从携带的物品。
“王大人,您放心,那批‘苏绣’……定在初三子时,走老河道,万无一失……”
一个压低的声音传入荆云耳中,她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美貌的侍女总是容易成为某些人酒后调笑的对象。
“哟,这小娘子面生得紧,是新来的?抬起头让爷瞧瞧?”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武将子弟,伸手便要去抬荆云的下巴。
荆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本能地想侧身避开,甚至给对方一个教训。
但她瞬间记起了自己的任务和身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脚步向后微挪,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恕罪,奴婢还要去为李大人斟酒。”
那武将子弟见她躲闪,反而更来了兴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荆云蹙起了眉。
“跑什么?陪爷喝一杯,爷重重有赏!”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荆云心中冷意弥漫,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惶恐与哀求。
她正飞速思考着如何脱身而不暴露身份时,一个沉稳的身影挡在了她与那武将子弟之间。
“周校尉,何必为难一个侍女?”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穿着普通商贾护卫常见的青色劲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赵海。
他被林梦和韩忠安排,以“商队护卫”的身份混入教坊司,任务只有一个:
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确保荆云的安全,并在必要时配合她扫清障碍。
他一直在暗处注视着荆云,看到她被纠缠,立刻便现身解围。
那周校尉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赵海,不满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的闲事?”
赵海面色不变,从容地拿起桌上一只空的海碗,又提起旁边一坛未开封的烈酒“烧刀子”,拍开泥封,汩汩地将其斟满,直到酒液几乎要溢出碗沿。
他双手将海碗端起,平举至胸前,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的爽利气息。
“在下不过一介粗人,不敢扫周校尉雅兴。”赵海声音平稳。
“只是这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强逼侍女饮酒,传出去于校尉官声有碍。”
“这碗酒,在下代她喝了,权当给校尉赔罪,如何?”
说罢,不等周校尉反应,赵海仰起头,“咕咚咕咚”如同饮水一般,将那一海碗辛辣烈酒一饮而尽!
碗底朝下,滴酒不剩。
这一手,瞬间镇住了在场不少人。
那海碗容量不小,又是极易上头的烧刀子,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干完,足见其酒量和豪气。
周校尉也被这气势慑住,加上周围有人开始打圆场。
他悻悻地松开了荆云的手,嘟囔了一句:“没趣!”便转身去找别人拼酒了。
赵海放下海碗,感觉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荆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荆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她看着他为自己挡下麻烦,喝下那碗烈酒,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感激?是歉疚?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说不清。
她低声道:“多谢。”
赵海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迅速退回了阴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荆云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宴会继续进行。
荆云依旧尽职地扮演着侍女的角色,穿梭斟酒,收集信息。
或许是那碗酒的酒意开始缓慢发散,或许是心情的微妙变化。
当她再次为一位客人斟满酒杯时,指尖微颤,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出了杯沿,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舔掉了那滴酒珠。
动作自然,带着一丝侍女特有的、不经意的媚态——这是她观察其他侍女学来的。
然而,就在她做完这个动作,抬起眼的瞬间,目光恰好与一直隐在廊柱阴影里、默默注视着她的赵海撞了个正着。
赵海显然看到了她方才那个小小的、与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动作。
他整个人似乎都愣住了。
那双平日里如同鹰隼般锐利、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直,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荆云。
荆云也怔住了。
她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呆滞。
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剩下她微醺后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和刚刚舔过酒滴、泛着水光的唇瓣。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平日里沉默如山、出手狠厉的同伴,竟然也会有如此……笨拙的一面。
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些许恶作剧和自嘲的冲动涌上心头,或许是那点酒意作祟,或许是今夜紧绷的神经需要释放。
于是,在摇曳的烛光与靡靡的丝竹声中,在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的空气里,荆云对着怔愣的赵海,微微歪了歪头,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容。
那笑容不像她平日执行任务时的冰冷,也不像她伪装侍女时的温顺。
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微醺后的慵懒,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本该有的娇憨,还有一丝……
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揶揄。
这一笑,如同在寂静的深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在赵海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涛。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依旧维持着那副罕见的、近乎傻气的呆愣模样,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在灯火阑珊处,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子。
荆云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迅速收敛,恢复成低眉顺目的侍女模样,转身融入了往来的人群中,继续她的任务。
而赵海,依旧僵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劲装的领口,感觉那碗烧刀子的后劲,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涌了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追寻起那道桃红色的、窈窕的身影。
教坊司的夜晚依旧喧嚣。
无人知晓,在这光影交错的角落里,一段于刀光剑影中萌生的情愫,因一碗烈酒和一个微醺的笑容,悄然破土,无声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