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细雨中的姑苏城
林梦以“旧疾复发,需南下寻访名医并祭扫父陵”为由,好不容易才说动了贾母和王夫人,得以离京。
半月的水路后抵达姑苏城,已是早春时节。
船坞里,林梦把窗扇推开一线,初春的河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像一条湿冷的绸带,贴着她脖颈滑过。
码头上,第三艘官船正落帆。
船舷新刷的桐油在日头下泛着乌金般的光,像一条刚离水的黑鲤,滑腻、鲜活,带着危险的腥气。
船头没有悬灯,只在舱门上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牌上蒙着一块暗红绸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篆体——“靖安”。
她习惯性眯了眯眼。前世近视七百度,如今换了一副十七岁的身体,视力好得像装了一对八倍镜。
“安”字外圈,是一柄倒垂的如意,如意柄端吐出三缕卷云——不是商号常见的老寿星、聚宝盆,而是宗室才能用的瑞纹。
宗室,却不敢亮旗;官船,却打私牌。
林梦初来乍到,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像把一粒冰渣子含在舌尖。
身后楼梯响,紫鹃端着姜汤上来:“小姐,外头风贼,先暖暖。”
林梦没回头,只抬手在窗棂上习惯性轻敲,仿佛在思考什么。
紫鹃立刻收声,顺着她视线望去。
码头上,力夫们正把箱笼抬下船。
箱子一尺长、半尺高,用崭新的黄桐木打就,外箍铁条,铁条接缝处却奇怪地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听声儿。”林梦低声道。
紫鹃竖起耳朵——箱笼落地,发出“嗒”一声脆响,不像金属的沉闷,也不像瓷器的清越,倒像……空心的竹筒里滚进了几粒蚕豆。
“轻。”紫鹃用口型说。
“轻得离谱。”林梦指尖在窗棂上划出一道湿痕,“可船吃水却深,像载了满舱石头。”
林梦内心的问号随之升起,不明就里,只得作罢。
……
细雨如酥,润湿了青石板路,也给这座因盐而兴的城池蒙上了一层朦胧而略显压抑的面纱。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辘辘驶入姑苏城,最终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仆,他警惕地四下扫视一番,才小心地扶下一位头戴帷帽、身披莲青色斗篷的纤瘦女子。
从青蓬车里下来的正是忠伯和林黛玉。
随行的除了丫鬟紫娟,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和黛玉自小的乳母王嬷嬷。
一路舟车劳顿,让她脸色更显苍白,但帷帽下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跃跃欲试的锐气。
【林梦内心OS:苏州!终于到了!林爹的地盘!空气里好像都飘着钱……啊不,是盐的味道!这可比贾府那四方天地方便做事多了!】
此处小院是忠伯提前安排好的隐秘落脚点,并非林家旧宅,以免惹人注目。
稍事安顿后,林梦便吩咐忠伯:“给陈师爷递消息吧,务必隐秘。就说……‘故人南来,欲听风雨’。”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林梦正对着一本父亲的诗集出神,窗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叩窗声,两长一短。
林梦心神一凛,低声道:“可是‘竹报平安’?”
窗外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回应:“回姑娘,是‘松下问童子’。”
暗号对接成功。“竹报平安”是林梦自己瞎编的,“松下问童子”则是林如海与林璋之间真正的旧约。林梦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闪入,随即迅速关门。
来人约五十岁年纪,身着青灰色棉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锐利,鬓角已染风霜,但腰背挺直,行动间毫无老态。
他进屋后,并不急于上前,而是就着灯光快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确认无误后,才快步走到黛玉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半块玉佩,双手奉上。
林梦看到后,先是一愣,也从脖子上取下自幼进贾府时,林父就给她戴着的另外半块玉佩。
两下一对,严丝合缝。
正是林如海当年一分为二,作为信物的林家祖传玉佩。
直到此刻,林璋才后退一步,整理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老奴林璋,叩见姑娘!老爷……老爷临终之托,老奴一日不敢或忘!今日终得再见姑娘,苍天有眼!”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激动和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克制,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黛玉(林梦)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被这份沉甸甸的忠诚所震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林叔请起。非常之时,不必行此大礼。父亲……父亲还有什么话留给我?”
林璋站起身,眼中已无泪痕,只剩下绝对的坚定和冷静。
他从胸前的衣服内拿出一本薄薄的账册。
“姑娘,此乃老爷嘱托,务必亲手交予您之物。乃林家江南产业之根本,皆已转入隐秘户头,贾府琏二爷所见,不过十之三四。”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老爷曾说,姑娘聪慧远非常人所能及,想必老爷给姑娘留下的江南地契和银票及书信,忠伯已交给姑娘。老爷说,若遇变故,姑娘可另立门户,重振林家声威。”
林梦重重点头。【内心OS:总算是找到穿越后的组织了。在搞事业这条路上,唯有志同道合,才是王道,不是吗?】
林璋见她表示认可,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黛玉,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灵魂:“老奴此前接到京中忠伯来信,言及姑娘……病愈后恍若新生,行事大有不同。今日得见,方知忠伯所言非虚。姑娘眼神之清明坚毅,颇有老爷当年之风范!老奴……老奴盼这一天,已盼了太久!”
……
这边,忠伯给陈师爷递出消息的第二日黄昏,细雨依旧未停。
小院的后门被轻轻叩响。
忠伯开门,一个穿着半旧青袍、身形瘦削、面带忧戚之色的中年文士闪身进来,肩头已被雨水打湿。
正是陈景明陈师爷。
他被引至内室。
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林梦已除去帷帽,坐在灯下,见他进来,缓缓起身。
陈师爷看到灯下那张过分年轻、清丽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的脸庞时,明显愣住了,眼中闪过惊疑、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激动。
他虽知是“林家故人”,却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已故林公的独女,那位养在京城荣国府的娇弱姑娘!
“你……你竟是……”陈师爷一时语塞,慌忙就要行大礼。
“陈师爷不必多礼。”林梦虚扶一下,声音清泠平静,“非常时期,恕我冒昧,以这种方式请师爷前来。请坐。”
她的镇定自若瞬间感染了陈景明。
他依言坐下,仍是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病弱孤高的少女,实在无法将她与那递出密信、谋划深远的“林姑娘”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