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温情时刻
绛珠斋的后院与前厅的雅致书香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更像个高效运转的工坊与指挥中心的结合体。
一侧厢房里传来淡淡的药草清香,是紫鹃正带着几个小学徒分拣、研磨药材,准备制作新一批的“绛珠养荣饮”。
另一侧的账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而急促,雪雁正埋首于一堆账本中,小脸严肃,时不时提笔记录着什么。
而林梦的书房,则位于最里间。
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架上除了书,还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卷宗、样品盒。
她此刻并未梳什么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松松绾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常服,衣袂柔软,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她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对着一幅刚刚送来的苏州云锦新纹样草图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图纸一角,嘴里低声嘀咕着:
“这个缠枝莲的密度是不是太大了?成本要控制,李员外家那几个儿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强大气场。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守在外间的雷猛似乎与之低语了几句,便放了行。
下一刻,书房的门被推开,英亲王弘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甚至还穿着那身玄色亲王常服,显然是下朝后径直赶来的,连衣服都未曾换。
清晨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他周身,但他那双平日深邃冷冽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两簇灼热的火苗。
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兴奋”的情绪。
“林妹妹!”他的声音比平日清朗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梦从图纸上抬起头,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了然。
她放下手中的笔,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王爷今日下朝倒早。”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见到一位常来的熟客,而非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身受隆恩的主角。
弘远几步走到书案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冷峻矜持:“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何事?”
“无非是陛下圣明,嘉奖功臣,乱臣伏法,朝野震动。”林梦顺手拿起手边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显得局促。
“王爷此刻不该在府中接受属官道贺,或是与北静王爷商议盐政大计么?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小铺子里来?”
她语气里的那点揶揄和淡然,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弘远心上,非但不让他着恼,反而让他觉得无比真实可爱。
他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急切地道:“那些虚礼有何意义!我今日所受恩赏,陛下的赞誉,朝臣的侧目……”
“林妹妹,这十成中有九成,都该归功于你!”
“若非你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提供了那般关键的账目证据,又巧妙引动了陈师爷,岂能有今日雷霆之效,将那巨蠹连根拔起?”
他的赞美发自肺腑,毫不掩饰其中的钦佩与……某种近乎崇拜的情感。
此刻的他,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亲王,反倒像个迫不及待向师长邀功、并真心实意认为功劳全属师长的少年。
林梦闻言,终于抬起眼,正正经经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看到对方眼中的真诚和炽热,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毕竟是她殚精竭虑布下的局,如今完美收官,成就感是有的。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那丝情绪,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云锦图样上一处细节,语气依旧平淡:
“王爷过誉了。我不过是自保之余,恰逢其会,提供了些线索罢了。”
“真正能抓住机会,雷霆出击,将线索变为铁证,将铁证变为审判,靠的是陛下圣心独断,王爷与北静王爷忠勇果决。”
“我,无非是恰好在合适的时候,递了一把合适的刀子而已。”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对方的功劳,又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对女子“谦逊”的要求,却也鲜明地体现着她现代人特有的务实与低调,不愿置身于风口浪尖的清醒。
弘远看着她纤长的手指在精美的图纸上移动,听着她冷静甚至有些“煞风景”的分析,心中的火热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汹涌。
他喜欢的,不正是她这与众不同的清醒和智慧吗?
绝非那些只知逢迎谄媚或娇柔作态的庸脂俗粉。
“我此前给你的玄铁令牌你可带着?”
林梦不动声色,从衣袖中拿出一物——
那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沉甸甸的玄铁玉佩。
那玉佩质地极佳,雕着蟠龙纹样,中间镶嵌着一小块罕见的玄铁——是一个苍劲的“英”字。
“此次,明面上的赏赐不便予你,那些黄白之物,想来你也看不上。”
弘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唯有此令牌,可随时调动我府中一队十二人的精锐亲卫。”
“京城虽安,暗流犹存。张珩、霍晟虽已伏诛,但其党羽未必不会狗急跳墙。你一定要随身带着此物,以防万一。”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不是华服美饰,而是实实在在的安全和底气。
林梦透过指尖,感受着玄铁传来的冰冷质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道,将令牌仔细收好,“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见她一直带在身边,弘远脸上顿时如同冰雪消融,阳光灿烂,那点子“舔狗”气质又冒了出来,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一般。
正好这时,紫鹃端着几样刚做好的精致点心进来,小巧的荷花酥、杏仁佛手,还配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
她看到弘远,抿嘴一笑,行礼道:“王爷万福。姑娘,点心备好了。”
雪雁也抱着一摞新账本进来,看到弘远,眼睛亮了一下,赶紧低头行礼,小脸微红,偷偷瞄了一眼那俊美无俦的亲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林梦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对弘远道:“王爷来得巧,正好蹭顿点心。紫鹃的手艺,比御膳房也不差什么了。”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
弘远从善如流地坐下,竟真的拈起一块荷花酥品尝起来,连连点头:“果然美味!我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他吃得毫不客气,仿佛这里不是一位闺阁小姐的书房,而是自家饭厅一般自然。
紫鹃忍着笑,拉着还在偷偷脸红的雪雁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茶香袅袅,点心甜香。
林梦继续研究她的云锦图样,偶尔和弘远讨论一两句苏州丝市的行情。
弘远则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一株晚开的腊梅散发着幽香。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阴谋算计,没有血腥的倾轧厮杀,只有浅浅的交谈声、淡淡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悄然流淌的、心照不宣的温情与默契。
功成而身隐,志同而道合。
于惊涛骇浪之后,能得此一刻闲适与懂得,或许比那朝堂上万众瞩目的嘉奖,更令人心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