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代价?
初夏的荣国府,日头刚爬上屋脊,西廊下的八哥便哑着嗓子叫:“给舅老爷请安!”
廊庑尽头,邢夫人正替贾赦篦头,闻声手下一顿,篦齿勾断数根灰发。
贾赦疼得“嘶”了一声,反手把茶盏掼在脚边:“连扁毛畜生都敢奚落我!”
邢夫人忙陪笑:“老爷何苦同一鸟儿置气。”
话虽软,心里却翻江倒海——昨夜贾赦又在她耳边念叼:“林家那丫头日进斗金,竟半点孝敬也无。”
“她父母双亡,产业本该由娘舅照管,倒让她独自风光!”邢夫人被聒噪得一夜没合眼。
此刻见丈夫怒目横眉,便顺水推舟:“我今日便派人去瞧瞧,横竖是长辈关心外甥女,传出去也占理。”
贾赦等的就是这句,当下把腰间系的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扯下:
“拿我的对牌,叫王善保家的走一趟。话要说得圆,礼要端得正,别让人挑出刺。”
说到“礼”字,他故意咬重,眼底却闪着精光——若黛玉真孝敬,便该当场拿出银票;若不孝敬,正好坐实她“私吞家财”。
王善保家的扶着丫鬟,踩着板凳上了青帷车,怀里紧抱填漆捧盒。
盒里只区区四色糕:茯苓饼、松子糖、玫瑰酥、翡翠糕,皆昨日宴上撤下的凉货。
她仍昂着下巴吩咐:“去朱雀大街绛珠斋,快着些!耽误了舅太太的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车轱辘碾过石缝,她一路盘算。
若真能替老爷把铺子揽过来,少说也赏自己二百两;若黛玉不服,便揪她个“不孝不悌”,回去添油加醋,不怕老爷不亲自出面料理。
铺面临街三间,后门通幽静小院。
此时日影斜照,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林梦正与宋砚核账,忽听紫鹃掀帘进来:“姑娘,荣府来人了,说是邢夫人打发的心腹妈妈,要当面请安。”
林梦眉梢一挑,将手中账簿合上,唇角浮出浅弧:“该来的总算来了。”
她今日只穿月白缎小褂,鬓边一支青玉簪,通身无半分富丽,却自有一股冷冽。
略一沉吟,吩咐:“搬两张小杌子到倒座厅,再燃一炉沉水香,越淡越好。”
紫鹃会意,下去安排。
林梦转眸看向宋砚:“烦先生把昨儿北静王府的订货单并英亲王铺子的契约都寻出来,摆在案头显眼处,再叫人把‘雨过天青’的样瓷摆一匣。”
宋砚含笑领命,自去布置。
王善保家的踏进厅来,先被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噎得一愣,再抬眼,见对面少女倚窗而坐,阳光透纱,映得她肌肤几乎透明,眸子却黑得深不见底。
王善保家的不自觉矮了半截,仍强撑笑脸,甩帕请安:“给表姑娘请安!舅太太惦念得紧,特命老奴送些粗点心来,问姑娘近日可还安好?”
林梦不起身,只微微颔首:“有劳舅母惦记,紫鹃,看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
紫鹃搬来小杌子,王善保家的屁股刚沾边,便迫不及待扫视四周:
楠木案上摊着几页纸,抬头赫然“北静王府”朱印;旁边一只天青釉小洗,润若堆脂,她虽不识货,也知价值不菲,心头当即一热——果然肥得流油!
“姑娘这买卖做得红火,”她咧嘴笑,露出金镶牙,“舅太太说,姑娘年轻,独自支撑终是吃力,不如……”
话音未落,雪雁端着托盘进来,上面覆一方苏红素缎。
林梦抬手揭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契纸:
“妈妈来得巧,这是本店与英亲王名下‘弘远镖局’新签的契约,他们押镖至山海关,沿途三十驿,俱用我绛珠斋的旗号。妈妈若识字,不妨帮我把把关?”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僵,她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怎敢接口?
干笑两声,忙把话题往回拉:“姑娘聪慧,老奴蠢笨。只是舅太太担心,这抛头露面的事,若被外男欺了去,可怎生是好?”
“姑娘毕竟姓林,产业交与自家舅舅,名正言顺……”
“哦?”林梦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我竟不知,大舅舅何时做起绸缎、瓷器、书墨的营生?若真接手,这每日往来账目、漕运关税、王府订单,大舅舅可料理得开?”
她语气和煦,句句却似软刀,割得王善保家的耳热。
紫鹃适时补上一句:“妈妈有所不知,昨儿北静王府长史才走,订了三百套雨过天青茶具,言明非姑娘亲自落款不要。若换了掌柜,怕王爷不依。”
王善保家的咽口唾沫,仍不死心,扯出最后一招:
“姑娘年纪渐长,终归要出阁。这偌大产业,将来带到夫家,可不便宜了外人?”
“舅太太说,姑娘若信得过,可先交一半股与舅老爷代管,姑娘依旧做掌柜,只是多一层长辈扶持,日后嫁妆也体面。”
林梦垂眸,抿一口茶,忽地轻咳。
紫鹃忙道:“姑娘旧疾又犯了,受不得风。妈妈见谅,姑娘该歇了。”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王善保家的只得起身,犹想再留,雪雁已打起帘子,外头日头毒辣,晃得她眼前发花。
怀里那四色糕原封不动被塞回,紫鹃笑得乖巧:“姑娘说,天热,点心易馊,不敢糟蹋,还请妈妈带回去赏小丫头们。”
贾赦正在凉榻上逗八哥,见王善保家的蔫头耷脑回来,听完回话,一脚踹翻小厮捧的果盒,核桃仁撒了一地。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拿王爷压我?她既眼里没长辈,休怪我无情!”
他背手转了两圈,忽命:“去,把周瑞家的叫来,让她男人寻顺天府刘推官吃酒!就说朱雀大街有家铺子私卖御窑,来历不明,请他‘关照’!”
门客程日兴忙劝:“老爷且息怒。那绛珠斋的瓷器有内务府批文,北静王亲自作保。顺天府若贸然动手,恐触王爷霉头。”
贾赦一腔邪火被兜头浇灭,胸口起伏半晌,咬牙冷笑:“好,她靠山硬!我倒要看看,王爷能保她几时!终有一日,叫她跪着把契书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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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绛珠宅内,紫鹃掀帘复命,笑得弯了腰:“姑娘没瞧见,那妈妈出门时,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荷花缸,糕点滚了一地,她心疼得直抽抽。”
林梦亦笑,转瞬又肃了颜色:“大舅舅贪婪无谋,却最喜背后使阴招。吩咐雷猛,这几日把铺子前后门看紧,若有生面孔徘徊,即刻报我。再让赵海去顺天府衙门口守着,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好提前应对。”
雪雁捧来描金小匣,里头厚厚银票:“姑娘,上月盈余全在此,可要转去思源茶楼?”
林梦摇头,指间轻叩那雨过天青釉洗,声音清越如磬:“先留京里。风暴才起,资金链不能断。”
“是,姑娘。”
此时,内室只剩下林梦一人端坐在书桌前。【内心OS:人呐,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可以满嘴的仁义道德,却最是无用;一旦利益当前,人性的本质——自私,便彰显无疑!】
“谁说不是呀!你领悟的还挺快的呢!哈哈哈……”只是眨眼功夫,那“人形”的绛珠幽昙已在面前,她忽东忽西,来回飘荡着。
早已见怪不怪的林梦,眼睛都没眨一下,接过话茬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最是这碎银几两,有多少人求而不得。而得到了又如何?每日终是三餐四季、生老病死,无一逃脱。呵呵呵……你说,我的代价是什么?”
“嗬——你的清醒让我刮目相看啊!”
“林黛玉用她的‘泪尽而亡’为她的执念和前缘买单,我将用什么为我林梦的执念买单呢?”
“天机不可泄露,你的商业帝国建成之时,便是你为执念买单之日……好自为之吧!”
“有意思……”林梦看似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