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鲜红欲滴的“花”
林梦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潇湘馆的。她扬声唤着紫娟和雪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两个丫鬟应声推门而入,看她脸色煞白,二人脸上带着担忧问:“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吗?”紫鹃小心翼翼地问。
“无妨,方才只是有些累着了。”林梦摆摆手,语气寻常。继而,她貌似随意地问道:
“紫娟,你去悄悄打听一下,京城西郊是不是有座叫‘雨露寺’的寺庙?香火如何?寺中可有年代久远的桂花树?”
紫鹃虽疑惑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是乖巧应下:“是,姑娘。我这就去寻相熟的婆子问问。”
“雪雁,”林梦又看向另一个丫头,“你去前头找一下忠伯,就说我明日想去一趟西郊散心,让他提前安排一下车马和随行的人手,要……稳妥些的。”
吩咐完毕,林梦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
窗外秋色正浓,天空依旧湛蓝。
那个妖冶女子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它没有摧毁什么,反而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身份深处更复杂的真相。
“三位一体……前世今生……”林梦喃喃自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挑战般的笑意。
“有意思。不管我是谁,是林梦还是林黛玉,还是什么别的……”
“既然我来了,活下来了,还打下了这片基业,那么未来的路,就只能由我自己来写。”
“泪尽而亡”是林黛玉的命。
“一枕黄粱”是失败者的梦。
而她——林梦,要走出的,是第三条路。
她望向西郊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充满探究欲。
雨露寺,桂花树……无论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将亲自去揭开这层迷雾。
这不仅是为了解惑,更是为了——将命运的主动权,彻底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
晚些时候,紫娟来复命,果然不出她所料:西郊确有一座香火稀疏的雨露寺。
“至于桂花树,王嬷嬷说她也不知道。”紫娟说。
“好。明天我们就去雨露寺祈福。”
翌日清晨,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固的青呢马车驶出了荣国府角门。
车内,林梦端坐着,对面坐着紫娟和雪雁。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渐颠簸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外传来忠伯低沉的声音:“姑娘,雨露寺到了。”
林梦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帷帽,在紫鹃的搀扶下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古寺,山门上的匾额漆皮剥落,“雨露寺”三个字也显得有些模糊。
寺周古木参天,香火似乎并不鼎盛,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出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草木腐烂混合的气息。
“姑娘,问过了,寺后园确实有棵老桂花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扮作小厮的雪雁快步回来,低声禀报。
林梦点点头,示意忠伯在寺外等候,只带着紫鹃和雪雁,看似随意地步入寺中。
她先是在大殿上了柱香,捐了些香油钱,与知客僧寒暄两句,问了些关于寺庙历史的问题,这才信步往后园走去。
越往后走,人迹越罕。
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寂寥与萧瑟。
后园一角,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赫然矗立,枝干虬结,遮天蔽日。
虽已深秋,树上竟仍零星开着些金黄的桂花,香气馥郁得几乎有些腻人,与这萧索的环境形成诡异对比。
树下,空无一人。
林梦的心稍稍提起,她环顾四周,除了风声落叶,再无其他动静。
“姑娘,这里好像没人啊?”雪雁小声嘀咕,下意识地靠近了林梦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秋风陡然刮过,卷起满地落叶盘旋飞舞,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中那桂花的甜香骤然变得浓烈至极,仿佛具象化的丝线,缠绕上人的感官。
林梦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身墨赤渐变的纱裙,依旧是赤足踝上的银铃,依旧是那张妖娆绝世、似笑非笑的脸。
绛珠幽昙正慵懒地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重瞳流转,仿佛已等候多时。
她指尖捻着一朵金色的桂花,放在鼻尖轻嗅,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魅惑。
“哟,来了?”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飞舞的落叶,精准地落在林梦身上,唇角勾起熟悉的嘲弄弧度。
“比我想的倒是快些,看来你这‘林东家’,果真比那‘林妹妹’有决断得多。”
林梦担心这样的场景会吓着紫鹃和雪雁,当她回头去看两人时,却发现她们仍在四下张望,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那女子好像看出了林梦的担忧,轻笑道:“放心,只有你能看得见我,也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林梦这才略微放下心来,随即转身对紫娟和雪雁说,“我想在这里独自静一静,你们可以到那边采些野花一会带回去。”
说着,林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
二人正好也觉得此处无聊,就算采花也看得见这边的情况,就高兴地朝草地方向走去。
“问吧,我知道你憋了一肚子问题打算问我……”那绛珠幽昙仿佛已经看穿了林梦此行的目的,开门见山道。
“看在你我本是一体的份上,今日我心情不错,或许能答你一二。”
“为什么是‘一枕黄粱’?我的梦醒了,你会去哪里?”林梦问。
“呵呵……”幽昙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冰冷的质感,“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痴儿。”
“那就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吧。”
“我们的每一世都只是梦境,你可以尽情体验,但也不必太当真。”
“这么说,你知道我从何而来咯?”
“我不仅知道你从何而来,也知道你将回何处去?”
“那我梦醒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幽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笑得花枝乱颤,“看来,你我注定是惺惺相惜的,哈哈哈哈……”
“惺惺相惜?”林梦捕捉到这个词,眉头微蹙,心中的警惕并未因对方看似友善的态度而减少半分,“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说你我本是一体,却又似乎超然于我之外。你究竟是我的幻觉,是我的心魔,还是……某种独立的存在?”
幽昙止住笑,重瞳中流转的血琥珀色光晕微微停滞,仿佛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思索。
她飘忽的身影绕着那棵老桂树转了半圈,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声音里那惯有的戏谑淡去了些许,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缥缈。
“关系?”她重复道,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又像是带着一丝厌倦,“痴儿,执著于名相,便是痛苦的开始。”
“我非你幻,亦非你魔。硬要说的话……”
“我便是那‘绛珠’本源历劫而生的一点‘灵犀’,是宿命压在你这具魂魄上最沉的烙印,也是……你这场‘黄粱梦’里,唯一清醒的‘看客’。”
她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梦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帷帽的薄纱:
“你梦着你的荣华富贵、爱恨情仇、商场沉浮……而我,醒着,看着,偶尔……也觉得无聊,便与你說两句话。”
“看客?”林梦的心微微下沉,“所以我的挣扎,我的努力,在你眼中,都只是一场戏?”
“是戏,却非虚假。”幽昙的语调微变,“梦中之悲喜,亦是真悲喜。戏中之挣扎,亦是真挣扎。”
“只是……”她拖长了语调,重瞳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梦终会醒,戏终要散场。你此刻觉得重逾千斤的业障,待到醒来时,回首望去,不过……一枕黄粱,几声唏嘘。”
这话语中的虚无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快要将林梦淹没。
但她那比体重还更重的“反骨”,将她从这种消极的情绪中拽了出来。
“既然如此,”林梦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那我更要在这梦醒之前,把我想做的事做完,把该护的人护好!即便真是梦一场,我也要这梦里乾坤,随我心意转动!”
幽昙微微一怔,随即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有意思……果然是个异数。也罢,偶尔……或许我也不介意,下场帮你添一把火,让这戏唱得更热闹些。”
她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慵懒勾人的腔调:“至于你方才问,梦醒后能否再见?痴儿,若梦醒了,看客自然也就散了。或者说……你我皆归于那无始无终的‘本来面目’,又何须再见?”
林梦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这一世的世界里?”
幽昙终于站直了身体,赤足踩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无声无息。
她一步步走向林梦,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而冰冷。
“为何?”她轻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和嘲讽,“或许是无聊,想看看你这异世之魂,能在这死局中扑腾出怎样的水花。”
“或许是……同病相怜?毕竟,看你挣扎,就像看另一个我自己在徒劳努力。哈哈哈……”
林梦突然觉得幽昙的夹子音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居然没有一丝反感了。
“开玩笑的,呵呵呵!其实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你帮忙。”夹子音说。
“哦?你倒说说,看我能帮你什么?”林梦柳叶眉微挑道。
“我与你本为一体两面,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更有生命活力。”
“你要怎么与我在一起?”
绛珠幽昙这回没有再说话,而是兀自消失在原地,只见她站的地方,出现了那株林梦曾在梦里见到的花。
那株没有叶子,只有茎梗和如丝如爪、卷曲翻卷的赤红色花朵。
“你可以把我带回去……这样,我们就在一起了!”
哇,现在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夹子音那么简单了,简直就好听到爆,要把人心融化掉的赶脚……
“好的。”林梦没有一丝犹豫,立马回答道。
“你……你就不怕把我带在身边,会对你又什么不利吗?”
可能绛珠幽昙也完全没有料想到,林梦会对第二次见面的自己,如此不设防。
“怎么可能?对我不利,不就是对你不利嘛?!”
【林梦内心OS:谁叫俺是七月的‘帝王蟹’呢?!一身反骨,还最心软,对夹子音,那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啊!】
【嗯,那个……啥?……性取向有问题?不存在,你想多了吧。】
夹子音道:“今日言尽于此。记住,你的时间,不多了……抓紧去折腾吧。”
幽昙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随着那一缕赤色轻烟彻底消散在浓得腻人的桂花香里。
【泥马,时间不多了!就没个好点的消息吗?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可以不?】
四周只剩下秋风穿过树叶的呜咽,以及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回程的马车上,林梦手里多了一捧鲜红欲滴的“花”……
她低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是谁安排的这场命运游戏,我都要将它玩得尽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