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心如明镜
话说荣国府的日子,表面花团锦簇,内里的银钱周转却如同日渐寒冷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王熙凤掌着家,更是深谙其中滋味。
这日,她斜倚在炕上,对着满满一账簿的支出项,眉头拧得死紧。
目光扫过“林姑娘月例”、“林姑娘药饵”等条目时,指尖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那林妹妹,自打上次病愈(实则是林梦穿越后),瞧着气色是好了不少,虽还吃着药,但那精气神儿可大不一样了。
而且,听说那“绛珠斋”经营得颇像样子……
虽说公中出着她的月例和药钱是天经地义,但如今府里艰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手里若宽裕,难道不该主动替家里分分忧?
凤姐儿粉面含春,心里却拨拉着另一副算盘。
她倒不是真要克扣黛玉那点份例,而是想试探一下,若能从那“绛珠斋”抠出点好处来,岂不美哉?
就算抠不出来,敲打敲打那个日渐有主见的林丫头,让她记得自己是依附着贾府过活的,也是好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寻了个由头,说是得了些上好的血燕,让平儿给黛玉送去,顺便“请林姑娘过来说说话”。
林梦此时正在潇湘馆核对苏州云锦记送来的第一批货样,听闻凤姐有请,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凤嫂子,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难缠的主。但是她林梦,在穿书前,可是一只2008年出生的“帝王蟹”,平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的主。【内心OS:嘿嘿,似乎也还势均力敌!只是与王熙凤不同的是,我从不外露自己的锋芒,外表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柔弱样子。如果你就此真觉得我就是个软柿子,很好拿捏,那你就错了……因为,只要没有触碰我的底线,一切都好说,我不想,也不屑于浪费自己的时间去争、去抢。】
她略一思忖,吩咐雪雁:“去,把咱们院里这两个月的份例支取记录、药方抓药单据,都仔细抄录一份带来。”
又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自己看起来仍是那副弱不胜衣、但气色尚可的模样——
病得太重,容易让对方觉得投资失败,太健康又容易引人怀疑,这个度得拿捏好。
到了凤姐院里,只见凤姐正歪在暖榻上,见她来了,立刻堆起满脸热情的笑:
“林妹妹来了!快坐!平儿,把才沏的枫露茶给妹妹倒上。”
林梦依言坐下,接过茶盏,轻轻道谢,动作仪态无可挑剔,完全是大家闺秀的范儿。
凤姐先是闲扯了几句天气、衣裳首饰,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叹气道:
“……说起来,还是妹妹那里清静。不像我,日日对着那堆账簿子,头疼得很。”
“如今这府里,进项少,开销大,老太太、太太们那里又不能短了用度,真真是难。”
林梦捧着茶盏,垂眸听着,心里冷笑:“来了来了,经典哭穷PUA开场白。下一步就该暗示我‘自觉’点了吧?”
果然,凤姐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尤其是这年下,各处的节礼、人情往来,又是一大笔开销。”
“我瞧着妹妹如今身子大好了,真是阿弥陀佛。”
【林梦内心OS:阿弥陀佛?!快别了。我只会见佛烧香,见贼掏枪!你也快“掏”家伙什吧,就别再这扯些有的没的。】
“只是这每日里的汤药饮食,公中走账,细水长流,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黛玉。
【这不,掏滴还真快!呵呵】
林梦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凤嫂子的意思是……”
【我就装拎不清,我让你说——只要你好意思说。】
凤姐笑得更亲热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想着,妹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又有……咳,又有自己的进项(她含糊地带过‘绛珠斋’),若能在用度上稍稍俭省些,或是……哎,我也是糊涂了,妹妹身子刚好,正该滋补的时候,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以退为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差一句明明白白的——“你该自己掏点钱了。”
若是从前的黛玉,听了这话,怕是早已气得浑身乱颤,觉得自己被羞辱、被嫌弃,又要垂泪+暗自感伤了。
但此刻的林梦,内心OS却是:“好家伙!跟我玩道德绑架和含沙射影?还想空手套白狼?凤辣子,你怕是找错对象了!”
她放下茶盏,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甚至略带歉意的微笑:
“原来凤嫂子是为这个操心。倒叫嫂子惦记了,是黛玉的不是。”
她转头对身后的雪雁轻轻点头示意。
雪雁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笺,恭敬地递给林梦。
林梦接过,却不自己看,而是直接递向了凤姐,语气愈发温和柔顺:“巧了,我屋里也记着份小账。这两个月每日饮食、用药的明细,用了什么,花了多少,从公中支取了多少,都在这上头了。一来,是为了我自己看着明白;二来,也怕下人们不经心,多有耗费。”
她笑容不变,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凤嫂子最是明察秋毫的,不如您亲自瞧瞧,可是黛玉哪里用度不当,超过了份例?”
“若有,嫂子只管指出,我即刻就把超出的部分补上,绝无二话。”
凤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没想到黛玉竟会来这一出!
不仅不接招,反而直接把账目拍她脸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那卷纸笺,入手沉甸甸,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日期、物品、数量、单价、总价,一目了然。
甚至每次请脉太医的诊金都记录在案,简直比府里大账房记得还细致!
林梦看着她,继续用最温柔的语气,发出最尖锐的反问:“若没有……那嫂子方才的话,又是从何说起呢?倒叫黛玉惶恐,是不是底下哪个婆子媳妇的闲话传错了,让嫂子误会了我?”
凤姐:“……!!!”
她捏着那卷纸,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她心里门儿清,黛玉的用度一直是按旧例,从未超标,甚至因为“静养”而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开销。
她本就是想模糊概念,敲点竹杠,哪想到对方直接甩出详细报表,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心窝子了?
而且这态度,恭敬又委屈,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凤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只能干笑两声,把纸笺塞回给雪雁:
“哎哟喂,瞧我这嘴!真是该打!妹妹快别多心,我不过是白唠叨一句,哪能真查你的账?你身子弱,该用自然要用最好的!快收起来收起来!”
她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心里却暗恨:这小蹄子,如今越发难缠了!
最后,凤姐竟眼睁睁看着林梦以身体不适为由,由雪雁搀扶而去。
这边凤姐吃瘪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贾母的耳朵。
贾母人老成精,虽不管事,但府里风吹草动都心中有数。
她隐约觉得黛玉这次病好后,性子变了不少,少了些哀怨,多了些沉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劲儿。
如今见凤姐去碰了软钉子,她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护犊之心。
这日请安时,王夫人也在座,话里话外又提到各家小姐的嫁妆筹备,隐隐有探问林家遗产之意。
贾母捧着暖炉,半阖着眼,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玉儿的身子能好利索,就是最大的造化了。她父亲留下的那点东西,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咱们这样人家,难道还惦记着姑娘的那点嫁妆不成?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王夫人:“你们做舅母、做嫂子的,多疼她些是正理。至于别的,不必操心太过。”
王夫人被婆婆几句话敲打得脸上讪讪的,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多言。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林梦耳中。她心中了然,这是贾母在敲打王夫人,也是在变相地维护她。
林梦承这份情。她深知在贾府,贾母是她最大的靠山。于是,她往贾母处跑得更勤快了。
但她绝口不提凤姐的刁难,也不诉半句苦,反而像是全然不知那些暗流涌动。
她只是更精心地陪伴贾母,今日寻来一本有趣的野史杂谈念给老太太听,明日画一幅憨态可掬的猫蝶图逗老太太一笑,后日又用绛珠斋新得的极品茶叶亲手为贾母沏上一盏香茗……
她只谈诗词,只论趣事,眼神清澈,笑容温婉,仿佛还是那个需要外祖母呵护的孤女,却又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贴心和从容。
她越是如此,贾母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聪慧的眉眼,就越是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敏,心中那份怜爱之情便愈盛,愈发觉得凤姐和王夫人那些算计上不得台面,亏待了这孩子。
一次黛玉走后,贾母对着鸳鸯感叹:“玉儿这孩子,经了场大病,倒像是开了窍,懂事了,也更让人心疼了。你看她,从不提自个儿委屈,反倒时时来哄我这老婆子开心。”
鸳鸯笑着附和:“林姑娘是至纯至孝之人。”
贾母点点头,语气坚定了几分:“有我在一日,总要护她周全一日。”
而回到绛珠斋的林梦,则继续埋首于她的账本和计划书中。
贾母的维护是她重要的保护伞,但她更清楚,真正的“周全”,必须建立在自身强大的基础上。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最牢靠。”她默念着这句现代箴言,眼中全无半点黛玉的柔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