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林妹妹
两位亲王联手施压产生的余威仍在京城上空震荡，忠亲王集团暂时收敛了爪牙，转为更深的蛰伏。
绛珠斋的生意得以恢复运转，甚至因祸得福，凭借“军需采买资格”和“宫廷青睐”两块金字招牌，业务量不降反升。
但林梦深知，这平静只是表象。
对手在等待，等待她放松警惕，或是等待一个更好的发难时机。
她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喘息时间，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武器。
张尚书那句意味深长的“旧物手札”，如同鬼魅般日夜萦绕在她心头……
林梦心知肚明，张尚书终归是忠亲王的人。
与她接洽，无非是替主子探探她的虚实，虚晃一枪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英亲王弘远的“关怀”变本加厉，几乎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他似乎将“保护林梦”和“给她一切”当成了头等大事，且方式极其直接笨拙。
今日送来一筐御赐的冰镇荔枝，只因偶尔听紫鹃提过姑娘喜食甜。
明日又搬来一座据说是前朝大师雕刻的玉山子，理由是“放书房里看着心情好”。
他甚至开始过分关心绛珠斋的经营细节。
时值初夏，绛珠书局后院那排用作印坊的平房内，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十几名工匠正埋头忙碌，雕版的叮咚声、印刷的唰唰声、以及整理页面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繁忙而略显沉闷的乐章。
英亲王弘远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坊内，剑眉微蹙。他今日难得有空，便来了林梦这绛珠斋看看。不同于往日前厅的风雅，他径直来了这后方承担着书局核心生产的印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环节——老匠人戴着花镜，趴在木板上一点点雕刻字迹，汗珠滴落在梨木上；印工将水墨刷在版上，覆纸，再用棕刷仔细拓印，动作熟练却缓慢；一旁堆着刚印好、等待晾干的书页，墨色尚湿，需小心搬运以免污损。
林梦陪在一旁，见他神色专注，便解释道：“如今书局承接的话本、杂录、乃至一些士子需求的经义注解，量越来越大，雕版耗时，印刷也快不起来，有时赶工，难免有墨色不均或字迹模糊之处。”
弘远拿起一张刚印好的书页，指尖在某个笔画略显洇染的地方点了点，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待雕木板，摇了摇头。他转向林梦，语气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和实干者的直接与不容置疑：
“林姑娘，本王看你这里，用心是好的，匠人手艺也扎实。但此法太过笨拙，效率太低！”他手指划过空气，仿佛在勾勒更宏大的图景，“雕版费时费力，一版刻成，若有错漏或需更改，几乎前功尽弃。印刷全凭手感，质量难以恒定。长此以往，如何跟得上需求？又如何能将你那《四时清赏》之类的册子，更快、更广地传扬出去？”
林梦心中一动，她何尝不知活字印刷的便利？只是限于当下的技术条件和工匠认知，难以推行。她抬眼看向弘远，等待他的下文。
果然，弘远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属于皇子的矜贵与笃定：“回头我让工部将作监的几位大匠过来给你看看。他们精于营造、器械，对这类工巧之物最是在行。让他们帮你琢磨琢磨，如何改进这雕版之法，或是研究那活字排印的可行性，总能将这效率提上几成！”
此言一出，不仅林梦怔住，连一旁陪同的宋砚和印坊的管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工部将作监！那是专司宫廷建筑、器皿制造、乃至军械改良的顶级官方机构，里面的工匠都是天下顶尖的巧手，等闲商户连见都见不到一面，如今英亲王竟要直接派来指导一个书局的印坊？
宋砚先是狂喜，随即便是深深的忧虑，下意识地看向林梦。这恩典太大，也太扎眼。
林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弘远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若能得将作监大匠指点，印坊的工艺必将突飞猛进，这对她构建信息网络、传播思想都至关重要。然而，代价呢？接受一位皇子，尤其是地位敏感、手握实权的英亲王如此直接的“技术援助”，无异于在身上打下了鲜明的“英亲王”烙印。皇帝会怎么想？忠亲王一党会如何借此攻讦？那些清流御史会不会弹劾她“结交皇子，窥探工部技艺”？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利弊权衡。拒绝？会拂了弘远的面子和好意，也可能错失技术飞跃的良机。接受？则意味着与弘远的绑定更深，政治风险骤增。
弘远见她沉吟不语，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林姑娘不必多虑。改进工艺，利于文教传播，本是利国利民之事。将作监的匠人闲暇时钻研此道，亦是分内。你只需提供场地，让他们施展即可。一切，自有本王担待。”
他这话，既是保证，也是不容退缩的推动。
林梦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欣赏，有期待，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她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机遇当前，畏首畏尾岂是她的风格？风险固然有，但利益更大！况且，弘远既然敢给，她就敢接！
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接纳的意味，敛衽一礼：“王爷思虑周全，泽被文教，小女子感激不尽。既如此，便厚颜叨扰将作监的诸位大匠了。我这印坊，定会全力配合，但凡所需，绝不吝啬。”
她没有表现出过于激动的感恩戴德，态度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帮助，也维持了自身的风骨与合作伙伴的平等地位。
弘远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就欣赏她这份冷静与胆识。“好！那便说定了。三日内，人必到。”
“还有，你那运输车队还是太单薄！本王拨一队淘汰下来的军马给你，虽老了点，拉货绰绰有余！”
林梦哭笑不得，只能费尽唇舌婉拒：“王爷，军民怎可擅离皇差？再者，民用不合规矩……”
“本王说可以，就可以，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王爷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纵横捭阖。
但在“对人好”这件事上，思维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把找你麻烦的人都干掉。
这固然让人感动，却也给林梦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份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偏爱，如同聚光灯，将她照得无所遁形，也让她欠下了难以偿还的人情债。
更让她头疼的是，北静王水溶那边，也并未因英亲王的强势而退缩。
温长史来访的次数也更勤了，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问候，而是一些经过巧妙筛选、极具价值的信息。
例如，某位与盐案有关的致仕老官的近况，或是宫内对某类丝绸的最新喜好风向。
他的方式与弘远截然不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送上最恰到好处的“善意”，让你无法拒绝，且不知不觉欠下人情。
北静王就像最顶尖的猎手，极有耐心地布下诱饵，等待她主动走入他的罗网。
而英亲王……则像一头守护着自己珍宝的雄狮，霸道且不容他人觊觎。
她周旋于这两股巨大的力量之间，如履薄冰。与北静王的合作，北静王似乎理性更多，偏向于利益的交换。
而林梦与北静王结盟，也完全出于父亲林如海的冤屈，因涉及到利益集团太过复杂，无法单打独斗，需从长计议。
要说不出意外的话，准出“意外”！林梦再次被“请”到英亲王府。
这次的理由是弘远得了一把据说能“安神辟邪”的青铜古剑，非要让她来看看。
温长史这次又只能“识趣”地告辞了。
英亲王府书房内，弘远献宝似的将古剑递给林梦，眼神亮晶晶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林梦无奈，只得接过，敷衍地赞了几句：“王爷，民女觉得此剑确非凡品。”
弘远听着她那一声疏离的“王爷”和“民女”，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这些天，他越想越觉得别扭，那股子霸道劲儿又上来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林梦，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林梦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在了书架上，无路可退。
“林黛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自称‘民女’。”
林梦一怔：“王爷，这于礼不合……”
“不合谁的礼？本王的礼即是礼！”弘远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强势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听着，我以后叫你‘黛玉’。你在我面前，要么自称名字，要么……”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觉得“我”字太生硬，绞尽脑汁想了个自以为亲密的，“……就叫‘黛玉’！不许再用那生分称呼！”
林黛玉？！林梦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她刻意遗忘的过去。
而他竟然要用这个称呼？还要求她自称？
“殿下……”她试图挣扎。
“嗯？”弘远眼神一眯，威胁意味十足，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叫错了。该叫什么？”
林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蛮横弄得有点懵，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偏过头低声道：“殿……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弘远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执拗。
“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想听你那般自称，仿佛我于你，同于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一般！这叫强人所难？”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些：“从今日起，就这么定了！听见没有？林、妹、妹？”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字音，笨拙又试探地叫了出来。
叫完自己耳根先红了，却还要强撑着王爷的威严，眼神凶巴巴地瞪着林梦，仿佛她敢拒绝就要立刻发作。
“……”林梦彻底无语了。
看着眼前这个行为幼稚又霸道、耳根通红还要强装凶狠的王爷，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最深处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涟漪荡开。
她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位拧巴的王爷在这种事上讲道理是没用的，只好妥协般地低声道：“是……殿下。黛……玉，记下了。”
自称“黛玉”让她感到一阵别扭，仿佛在称呼另一个自己。
“唔。”弘远这才满意了，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赶紧压下，故作严肃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那声“林妹妹”在他舌尖滚过，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和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