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信息收集
初冬的寒风吹过宁荣街，卷起地上的残雪。
贾府后门处，几个小厮正挤在门房里围着炭盆取暖，呵气成白雾。
“兴儿！又偷懒！”一个管事的嬷嬷掀帘进来，瞪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厮，“二奶奶屋里的琥珀姐姐等着要的绒花，你取来了没有？”
那名唤兴儿的小厮机灵地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早就备着呢！这不是天寒地冻的，等着嬷嬷您来吩咐嘛！”
他嘴甜手快，将纸包奉上，还不忘塞给嬷嬷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您老暖暖手。”
嬷嬷面色稍霁，接过东西：“就你机灵。快去快回，二奶奶屋里等着要呢。”
兴儿应了一声，裹紧棉袄冲出后门，熟门熟路地往鼓楼大街的方向去。
他是贾府后门常驻的跑腿小厮，因头脑灵活、腿脚勤快，颇得各房大丫鬟们的喜欢。
这一切，都被潇湘馆内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看的就是那个小厮？”紫鹃站在林梦身旁，轻声问道。
林梦颔首：“这几日观察，就数他出入最勤，与各房下人似乎都相熟。你看，方才他与门房那几个说说笑笑，显然人缘极好。”
紫鹃仔细看去，只见那兴儿虽衣着普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与人交往时笑容满面，显得十分活络。
“姑娘好眼力。”紫鹃赞道，“这般伶俐的小子，确实能听到不少消息。”
“以后，可以多跟他接触，也别让他白忙活！”
紫娟很快便会意，答了一声：“知道了，姑娘。”
这日，紫鹃照例来找他唠嗑，却见兴儿面带忧色，不像往日那般活泛。
“小哥今日是怎么了？可是病了？”紫鹃关切地问。
兴儿强笑道：“劳姐姐挂心，没什么大事。”
紫鹃却不放过：“莫非是嫌赏钱少了？还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若能帮得上，必然相助。”
兴儿犹豫片刻，终于叹道：“不瞒姐姐，家中母亲这几日得了风寒，烧一直没退下去，请医问药所费不少，故而发愁。”
紫鹃当即取出五钱银子：“这些先拿去应应急。老人家身体要紧。”
兴儿怔住了，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姐姐已经时常照顾生意……”
“谁家没有难处？”紫鹃硬将银子塞给他，“况且往后还有不少事要劳烦小哥呢。”
兴儿感激涕零，这才收下银子。
但他仍是心中忐忑，不知是哪位贵人在暗中相助，硬是缠着紫娟要见恩人。
这日，紫鹃将兴儿引至绛珠斋后院一间僻静厢房。
厢房内，一位披着银灰斗篷的少女临窗而立，身形纤弱，气质却非凡。
兴儿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林、林姑娘？”
林梦转身，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还认得我。”
兴儿慌忙跪下：“给林姑娘请安！不知是姑娘召唤，小的……”
“不必多礼。”林梦示意他起身，“听说你母亲病了，可好些了？”
兴儿心中更是惊讶，没想到这位很少回府的表姑娘连这事都知道：“劳姑娘挂心，已经请了大夫，吃了两剂药，略见好转。”
林梦点头，让紫鹃取来一个荷包：“这里有十两银子，给你母亲看病。若不够，再来说。”
兴儿吓得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太多了！小的万万不敢收！”
“收下吧。”林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不是白给你的。有件事，要你帮忙。”
兴儿心中一紧，隐约猜到几分：“姑娘请吩咐。”
“我在前一段时间大病一场，失了记忆，府中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林梦缓缓道。
“你若得便，将府中发生的趣事、新闻，偶尔说与紫鹃知道，也让我解解闷。”
她话说得委婉，但兴儿在贾府当差多年，何等机灵，立刻明白这是要他做耳报神。
他心中挣扎：一边是诱人的银钱和母亲的药费，一边是对贾府的忠诚。
林梦看出他的犹豫，又道：“自然，不是要你做什么对不起贾府的事。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姐妹间的趣事罢了。你每月来说几次，每次给你一两银子酬劳。若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另加赏钱。”
一两银子！兴儿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贾府当差，月钱不过五百文，这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工钱！
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想到家中欠下的药债，兴儿把心一横，接过荷包：“小的愿为姑娘效劳！但凡府里有什么动静，一定及时禀报！”
林梦满意地点头：“很好。不过有几点须得牢记：其一，此事绝不可让第二人知道；其二，消息务必真实，不可胡编乱造；其三，若有危险，宁可不说，不可暴露。”
“小的明白！”兴儿重重磕头，“定不负姑娘所托！”
自此，兴儿成了林梦在贾府的内应。
起初，他还有些忐忑，只挑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报告：
“老太太近日胃口不好，厨房变着法子做吃的；”
“宝二爷又挨老爷训了，为的是不肯好好读书；”
“琏二奶奶和平儿姐姐似乎为了什么账目的事争执了几句……”
林梦并不着急，每次都给予赏钱，偶尔还关心他母亲的病情，让紫鹃送些药材过去。
兴儿感激之余，渐渐放下戒心，报告的消息也越来越深入。
这日，兴儿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姑娘，听说琏二爷在外头欠了一大笔债，债主前日找上门来了。”
“琏二奶奶气得不行，自己垫了私房钱才将人打发走。”
林梦心中一动：“可知欠了多少？债主是什么人？”
兴儿压低声音：“听说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债主好像是城西开赌坊的薛大爷，背后有忠亲王府的影子。”
林梦与紫鹃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贾琏竟欠下如此巨债，还与忠亲王的人扯上关系，这绝非好事。
“这个消息很好。”林梦让紫鹃取来二两银子，“往后有关琏二爷债务的事，多留心些。”
兴儿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此后，兴儿提供的消息越发有价值：
“姨太太家似乎手头很紧，薛大爷近日常来府里，像是催债的。”
“东府珍大爷前儿从库房取了好几件古董出去，据说是送礼打点。”
“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悄悄告诉我娘，说府里今年的收成不如往年，各房用度都要减等……”
这些消息经过林梦和柳湘莲的分析整理，渐渐拼凑出贾府财政危机的全貌。
有时林梦也会心下不忍，利用这些信息是否太过算计。
但想到自己处境，想到父亲留下的重任，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冬日的京城，夜幕降临得格外早。
戌时刚过，街上就已行人稀少，唯有各府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绛珠斋早已打烊，但后院一间小室的灯火却常常亮至深夜。
林黛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数本册子，手边一盏油灯，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所有这些信息最终都汇总到林梦面前那本厚厚的《讯源录》中。
她每晚的工作，就是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寻找其中的关联。今夜的信息尤其值得玩味。
“姑娘，王二的消息到了。”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本看似普通的《论语》放在案上。
林梦接过书，熟练地翻到中间几页。
在“子曰：学而时习之”一行旁，有几个极细微的墨点，看似印刷瑕疵，实则是王二约定的暗号——三个墨点表示“紧急”，两个表示“重要”。
她根据约定的密码规则，很快在字里行间读出了真实信息：“琏二爷昨日又密会薛大爷，似又借贷。老太太今早问起姑娘近况。”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林梦脑中形成：莫非贾府也与那忠亲王也有牵扯？
或者更糟，他卷入了与忠亲王的某种博弈？
若是如此，贾府的危机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林梦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窗外呼啸的北风，而是来自这个可怕的推测。
她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取过一张信笺，她用密码写下紧急指令：“全力查探贾琏债务详情及债主背景。优先级：天。”
这封信将在天明前，通过特定渠道分别送达各线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