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江南的暗流涌动
扬州城外,运河码头。
初春的阳光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却化不开码头周遭那种近乎凝滞的、混合着谄媚与紧张的气氛。
彩棚高搭,红毯铺地。
两淮盐运使司衙门的各级官员,上至从三品的盐运使卢澈大人,下至未入流的杂佐小吏,几乎倾巢而出。
按品级蟒袍补服,鸦雀无声地肃立在料峭春风中,翘首望着运河下游方向。
官员们身后,是更多本地的豪绅巨贾,个个锦衣华服,笑容满面,眼神却彼此交错,藏着难以言说的算计与不安。
北静王奉旨南下的消息早已传遍扬州。
这位王爷素有名望,更手持王命旗牌,所谓“总理清查盐政”,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与盐利有关的人心头。
不知等了多久,运河下游终于出现了官船的桅杆,仪仗鲜明,龙旗招展。
庞大的亲王座船缓缓靠岸,乐队奏起迎迓之乐。
北静王水溶出现在船头。
他并未穿着亲王冕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系狐裘斗篷。
玉冠束发,面容温润,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仿佛不是来执行一场可能腥风血雨的清查,而是来江南踏春赏景的闲散王爷。
他步履从容地踏上跳板,踏上扬州的地界。
盐运使卢澈立刻率领众官员迎上前去,撩袍跪倒,山呼千岁,声音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诸位大人请起。”水溶的声音清朗温和,亲手虚扶起卢澈。
“本王奉旨南来,实为抚慰地方,体察盐务之艰辛。”
“日后还需卢大人及诸位同僚多多协助,共克时艰。”
他只字不提“清查”二字,语气平和得让人几乎要怀疑朝廷的旨意是否被误读了。
卢澈年约五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满脸堆笑,连声道:
“王爷言重了!王爷驾临扬州,实乃我等之荣幸,两淮盐务之福星!”
“下官等必定竭尽全力,辅佐王爷!”他身后一众官员也纷纷附和,笑容灿烂,仿佛迎来了真正的救星。
迎接仪式极尽奢华,鸣锣开道,仪仗煊赫,一路将水溶迎至早已备好的行辕——
一处临湖而建、景致极佳的前朝园林,亭台楼阁,极尽精巧。
卢澈亲自作陪,介绍着扬州风物,言辞风趣,态度谦卑,俨然一位尽心尽力的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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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扬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几股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叶铺后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挑夫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与柜台后的老掌柜耳语。
“……打听清楚了,‘永丰号’的陈老板,去年那批上等淮盐被靖安的人硬生生压价三成收走……”
“他气不过理论了几句,铺子就被漕帮的人砸了半边,如今勉强支撑,心里憋着大火呢!”
老掌柜,实则是温长史先遣小队的负责人,默默点头,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辛苦了。再去探探,陈老板可靠否?有无胆量?”
另一条阴暗的巷子里,一个更夫打扮的人拦住一位刚从盐运司衙门侧门出来的老书吏。
假意问路,却飞快地塞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时间和地点,以及一个特殊的暗号。
老书吏面色一变,左右张望后,迅速将纸条揣入袖中,低头匆匆离去。
温长史坐镇行辕一处僻静厢房,不断接收着这些零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最高明的弈棋手,开始在心中默默布局。
他已大致摸清,扬州官场并非铁板一块,有卢澈这样的核心既得利益者,也有不少被排挤、受压制的失意者和心怀怨愤者。
这些裂缝,正是可以撬动整个黑幕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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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瘦西湖上画舫如织,灯火璀璨。
卢澈做东,为北静王接风洗尘,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和盐商几乎尽数到场。
丝竹管弦,曼舞轻歌,觥筹交错,一派升平景象。
水溶坐于主位,言笑晏晏,应对自如。
他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温和以待,对每一句奉承话都微笑颔首。
不断有美貌歌姬被引荐,有珍贵古玩被“不经意”地展示、暗示赠送,有大额银票被巧妙地夹在礼单中呈上。
水溶来者不拒,却总在恰到好处时,以“此物精巧,当与温长史共赏”或“此等厚礼,需登记造册,方不负诸位美意”为由,将一切财物、美色自然而然地推给身旁的温以之。
温长史则面带谦和微笑,一一接过,暗中却将何人进献何物、价值几何、意图为何,清晰地记入脑中,日后皆是铁证。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一位脑满肠肥、据说是扬州最大盐商之一的刘员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近,带着七八分醉意,大着舌头道:
“王爷……您可是咱们扬州盐商的青天大老爷啊!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咱们这些年,可是被…被某些人害苦喽!”
他故意顿了顿,见水溶只是微笑看他,并未接话,便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王爷您不知道,前几年那位林……林如海林御史,在任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苛察!”
“吹毛求疵,搞得大家怨声载道,生意都没法做!结果怎么样?唉,听说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
“所以说啊,这盐务上的事,糊涂点,大家都有饭吃,才是正道…王爷您说是不是?”
刹那间,画舫上丝竹声似乎都滞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水溶,空气中弥漫着试探与紧张。
水溶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醉话。
他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掠过湖面迷离的灯火,并未看那刘员外,也未接话。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瞬间,一旁的温长史温以之笑着举杯起身,恰到好处地隔开了刘员外与水溶,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刘员外真是醉了,尽说些陈年旧事。王爷,您看这瘦西湖的夜景,正所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果然名不虚传。”
“卢大人,听闻近日有新排的《春江花月夜》?何不唤来助兴?”
卢澈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和:“正是正是!快!换曲子!”
他狠狠瞪了那刘员外一眼,后者悻悻然地缩了回去。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画舫上重新响起靡靡之音,仿佛刚才那险恶的试探从未发生。
但水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芒,以及温以之心中默默记下的“刘员外”之名,都预示着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
水溶微醺,被侍从扶回行辕歇息。
温以之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回到那间僻静的厢房,正准备梳理今日所得,一名浑身湿透、面色惊惶的汉子却被他的心腹悄然带入。
“先生!”那汉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赵六…赵六他…没了!”
温以之瞳孔一缩:“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们按您的吩咐,暗中查探城东那座废弃的‘义昌’码头,那里晚上常有鬼鬼祟祟的船只出入。”
“赵六水性最好,便摸近去看……谁知……谁知就再没上来!”
“天亮后,下游的渔民发现了他的……尸体,说是……说是喝醉了失足落水……”
汉子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恐惧,“可赵六从来滴酒不沾!他身上……还有几处不明的淤青!”
温以之沉默地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手指猛然攥紧。
窗外,扬州城的夜色温柔而繁华,但在这温柔之下,冰冷的杀机已如同暗流般悄然涌起,无声地发出了第一个警告。
对方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辣。
这场较量,从这一刻起,已然真正见了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