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各怀鬼胎
贾母老眼眯成缝,心底暗赞:好个伶俐丫头,不声不响搬来尚方宝剑!
面上却做忧色:“既如此,更该仔细。玉儿,你且坐,别累着。”
林梦喘了喘,似强撑病体,抬手示意。
雪雁与两个健妇抬进三口箱笼,依次排开。
第一箱,雨过天青釉茶盏十套,盏底暗刻“绛珠”篆字,清雅绝伦。
林梦双手奉与贾母:“祖母素爱品茗,此盏薄如纸,声如磬,最宜碧螺春。”
第二箱,蜀锦十匹,一展开,满室霞光——正是英亲王镖局新押回的“醉西施”纹样。
林梦示意鸳鸯、琥珀:“两位姐姐日夜服侍老太太,一针一线皆辛苦,做件小褂,算我一点心意。”
第三箱最小,却用红檀雕匣盛着,内里一排南珠,粒粒滚圆,宝光流转。
林梦先请王夫人、邢夫人挑:“舅母、姨妈若喜,可镶对簪子。”
说罢,又命紫鹃另捧出一只黑漆小盘,上覆红绸,揭开来,不过是寻常宫制玫瑰膏、茯苓霜,每人两盒,份例均等。
对比之下,珍珠耀眼,膏霜寡淡。
王夫人瞬间明白——这是当众示好,却暗里分三六九等。
老太太与贴身丫鬟得重器;众姐妹得锦缎;她二人,表面有赏,实则被晾。
若发作,便显得贪图;若推辞,又坐实“不睦”。
进退维谷,只能欠身道谢。
探春在旁,眼角含星,几乎要笑出声。
宝钗低眉,唇线却抿得平直。
宝玉浑然未觉,只挤在贾母身边,捧着那茶盏啧啧称奇:“这颜色像妹妹眉间山黛,好看得紧!”
茶毕,小丫头们撤残果。
周瑞家的捧着茶盘,故意磨蹭到林梦跟前,想寻个赏。
林梦抬眼,淡淡一笑:“周姐姐,两年不见,你倒越发富态了。”
周瑞家的忙陪笑:“托姑娘福。”
林梦话音一转:“只是我记得,那年我出府,姐姐的‘福’字还写在我药吊子里——说久病成秽,怕过病气给哥儿姐儿们,竟连药渣都不肯替我倒。”
堂中倏地落针可闻。
周瑞家的“扑通”跪地,脸白如纸。
贾母脸色一沉,王夫人忙喝:“混账!姑娘面前也敢放肆,拖出去,杖二十,扣三月钱粮!”
林梦却弯腰,亲手扶起周瑞家的,声音温软:“姐姐快起,我不过随口一提,哪值当动气?”
“如今我铺子里缺个挑货粗使,若姐姐不嫌,可去绛珠斋领差,月钱双倍,只是——”
她指尖轻抚茶盖,叮然作响,“再不可‘怕秽’,坏了我货物。”
周瑞家的浑身发抖,哪敢说个“不”字?
众仆妇见状,皆低头屏息——昔日病弱小姐,已非吴下阿蒙。
日落时分,林梦告辞。
贾母执意送至廊下,握着她手,低叹:“乖孩子,若有委屈,尽管回来,祖母给你做主。”
林梦含笑点头,目光掠过王夫人、邢夫人,微一福身,转身登轿。
轿帘放下,她唇角那点病弱瞬间敛尽,眸光锐利如针——今日这一仗,她赢的不是口舌,而是势。
贡瓷压旨,珍珠堵嘴,分赏立威,下人震慑。
贾府再想伸手,也得先掂量皇家与两位王爷。
紫鹃隔着帘纱小声问:“姑娘,回铺子?”
“不,”林梦展开袖中另一封烫金帖,上面“英亲王府”四字熠熠。
“去弘远镖局。周贵妃下月寿辰,要三百匹‘醉西施’制新宫衣,押运回京兹事体大。”
轿子稳稳抬起,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而去。
初夏的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碎成万缕银丝。
邢夫人歪在软榻上,听更漏一声紧似一声,心里焦躁得如猫抓。
贾赦刚从外头回来,朝服半湿,兜头便骂:“老大一家子,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挤兑!老太太也是老糊涂,把个外姓女当凤凰捧!”
邢夫人忙递热茶,顺势添火:“老爷还提呢,我今日在太太屋里瞧见,周瑞家的差点就被杖得皮开肉绽。”
“王家的平日厉害,真到节骨眼,倒叫姓林的占了上风。我早说,她不出力,只拿咱们当枪使。”
贾赦一脚踹翻小几:“看来,黛玉已非我们想象那般年少不经事,终归是长大啦!此事休要再提。”
王夫人嘴上答应着。
檀香袅袅,王夫人却静不下心。
案上《金刚经》翻在“应无所住”一页,她阖眼,满脑子却是那匣南珠光。
周瑞家的被逐,等于当众打她的脸;老太太一句“再看看”,更把事悬在半空。
陪房周瑞家的惨状,她不能不管;可若要管,就得正面对上黛玉背后的两位王爷。
她摩挲着佛珠,指节发青——硬碰硬不行,那就“软刀慢锯”。
“来人。”她低唤,贴身丫头绣鸾趋入。
王夫人声音压得极低:“明日你出去,找‘百花深处’的甄老娘,就说我出三十两,要最伶俐的两个小幺儿,嘴碎、记性好的。”
绣鸾一凛,知道夫人要放“长线”了。
朱雀大街的茶肆里,渐渐起了新说头:
“听说那绛珠斋的老板娘,白日卖书,夜里陪贵人谈诗呢!”
“啧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与两位王爷合伙做生意,银子是赚足了,只不知赚的是银还是……”话尾淹没在暧昧的笑声里。
流言像污水,三传两递便变了形。
几日后,甚至出了新编小曲儿《黛玉怨》,唱的是“仙姝误入富儿门,青灯换作红烛昏”,曲调哀婉,却句句暗指“不贞”。
最先唱这曲子的,是百花深处两个十来岁小幺儿,得了赏钱,越唱越起劲。
风,顺着高墙吹进深院,吹得荣国府里一些婆子媳妇也交头接耳:“保不准真有其事,不然哪来的通天手段?”
流言兜了个圈,回到王夫人耳里,她只淡淡一句:“市井闲谈,与我何干?”眼底却掠过一丝冷笑。
端午将至,王夫人借口“避瘟”,请来广济寺僧众念经。
外头巷口,小幺儿又换了新词:“仙姝原该伴玉炉,偏逐铜臭入迷途;一朝树倒猢狲散,不知花落是谁家……”
探春在轿内听见,脸色一沉,回府即命侍书去查。
侍书回禀:“曲儿源头是百花深处,背后指使者……像与周瑞家有些干系。”
探春握笔的手一紧,墨点晕开,半晌叹道:“她们是真不怕砸贾府的牌子!”
梨香院里,宝钗亦得了薛蟠递来的市井词本,她默然片刻,吩咐莺儿:“烧了吧,别叫太太看见。”
又对宝琴道:“近日少往外走,若有人问起林姐姐,只说不知。”
宝玉却浑然不知,只在园中念叨:“妹妹许久不来,我攒了新奇玩意儿送她。”
袭人低声劝:“二爷慎言,外头风言风语,别让老太太生气。”
宝玉瞪眼:“什么风?我只听见俗臭!”
雨夜,荣府三路灯火,却照不透人心。
东路:贾赦与邢夫人对坐,算盘拨得噼啪响——“只要雨村抓住一丝把柄,便教她银根断裂,到时候求到我跟前,再叫她知道什么叫长辈!”
西路:王夫人低眉抄经,笔下却写“色即是空”,空的是银,是权,也是黛玉的势。
她知流言杀不死人,却能蚀骨,只待“靠山”一松动,再踩上一脚。
中路:贾母独对孤灯,听鸳鸯回报外头小曲,手杖重重一顿:“作孽!”
却也无法——流言无影,捕风即散,越堵越脏。
她心疼黛玉,却更恨有人把贾府推到风口。
五更鼓响,更夫绕巷,口里唱的竟又换了词:
“莫道金玉良缘定,须知风雨一夕倾;绛珠一泪洒天涯,豪门空对旧时庭。”
而苏州河上,一艘快船趁夜北上,船头立着韩忠,怀里揣着最新账册与佃户联名血书——
若官府敢查,先叫他们看看什么叫“民心”与“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