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汪兆铭3
苏州，汪宅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密谋都要凝重。
汪兆铭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一枚冰凉的玄铁扳指已被摩挲得滚烫。
窗外，他隐约能感觉到几道不属于他府上的视线，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无声地缠绕而来——忠亲王的反噬，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有的退路和保命符，在决定倒向林梦的那一刻就已铺设完毕。
他没有选择躲藏或逃跑，反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主动提笔，修书一封，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古怪的“坦诚”，指名道姓要求呈交按察使司赵师爷亲启。
次日夜，百花楼最隐秘的雅间内，气氛却与风月毫无干系。
赵师爷脸色铁青，看着对面仿佛来赴寻常酒宴的汪兆铭，恨不得立刻让埋伏好的刀斧手将其剁成肉泥。
“汪兆铭！”赵师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微微发颤，“你好大的狗胆！”
“王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投靠那个贱人！你当真以为王爷不敢屠你满门吗？！”
汪兆铭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诮笑意更深了。
“赵师爷，何必动怒？”他轻呷一口，啧啧叹道，“这百花楼的梨花白，到底是比不上我府上私藏的秋露啊。”
他放下酒杯，目光迎上赵师爷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笔寻常生意：
“师爷，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天下皆知。”
“北静王殿下开的价码，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这无关恩怨，只是……价高者得罢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赵师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汪兆铭，“你以为这番鬼话能骗得过王爷？!你这是在找死！”
“找死？”汪兆铭笑容一收，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投下幽深的阴影。
“师爷，我汪兆铭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规矩。”
“而我最大的规矩，就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如锤，敲在赵师爷心上：“我知道王爷手段通天，让我和我的家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并非难事。”
“所以，为了不让王爷他老人家犯下这等‘得不偿失’的错误，我不得不提前做了一点……小小的安排。”
赵师爷眼皮狂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你……你做了什么？”
汪兆铭好整以暇地又抿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道：“也没什么。”
“只是将我手中关于漕运、关于百花楼、关于隆昌号的一些零散记忆，分别抄录了三份小礼物。”
“一份呢，想必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北静王麾下某位水师参谋手中。”
“另一份，应该正躺在英亲王某位账房先生的案头。”
“至于最后一份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赵师爷瞬间煞白的脸，“听说御史台的郭明远郭御史，为人最是刚正不阿。”
“想必会对某些……涉及人命官司的陈年旧案，很感兴趣。”
“你疯了？！！”赵师爷失声尖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完全没想到汪兆铭竟然敢如此疯狂地撕破脸，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这不是投名状，这是同归于尽的宣言！
“我没疯，我很清醒。”汪兆铭眼神冰冷，再无一丝戏谑。
“我只是在告诉王爷，也告诉师爷您。我若安然无恙，这些东西就永远是‘记忆’。”
“我若少了根头发，或者我苏州的家人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打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这三份礼物，就会立刻变成插向王爷心脏的三把淬毒匕首。”
“私盐、纵火、杀人……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链……想必会非常精彩。”
“王爷或许能压下一样，但三样齐发，再加上北静王和英亲王在朝中发力……呵呵，那场面，我想想都觉得替王爷头疼。”
赵师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浑身瘫软在椅子上。
汪兆铭却还没完，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说出了一句让赵师爷魂飞魄散的话：
“哦，对了，还请师爷务必转告王爷一声。”
“他老人家在城西五十里外‘黑云坳’里精心饲养的那些……‘私人护院’，还有他们手上那些…格外‘精良’的烧火棍子，可得藏得更隐蔽些才好。”
“这年头，风声紧，万一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被朝廷误以为是……咳咳，那可就真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嗡”的一声，赵师爷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口大钟被撞响，震得他魂飞天外！
私铸兵器！屯养私兵！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是忠亲王隐藏最深、最致命的逆鳞！
汪兆铭……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一刻，赵师爷所有的愤怒和威胁都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他明白了，汪兆铭根本不是简单的背叛，他是握着足以让整个忠亲王集团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的核符来谈判！
这不是商人重利，这是亡命徒的赌博！
而他赌的，就是忠亲王绝对不敢用自己的千秋大业和身家性命，来换他一条“贱命”！
汪兆铭看着面无人色、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赵师爷，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那副翩翩商贾的模样。
“师爷，话已带到。该如何向王爷禀报，您是个聪明人，想必无需我多言。”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威胁，“替我向王爷问安。”
”就说……兆铭祝王爷身体康健，也请王爷……务必保重千金之躯。”
“毕竟，我活得越好，王爷才能……睡得越安稳，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赵师爷，转身推门而出，从容不迫地消失在百花楼喧嚣的夜色里。
留下赵师爷一个人在冰冷的雅间中，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
他知道，王爷收到这个消息后，绝不会是愤怒，而是……和他一样的，彻骨的寒意和被迫的妥协。
那条他们以为可以随手捏死的“地头蛇”，早已悄然蜕变成了一条死死缠绕在他们咽喉上的、致命的毒蟒。
而对于林梦来说，被忠亲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汪兆铭，却恰巧成为她在日后扳倒忠亲王不可或缺的利剑。
很快，林梦便兑现承诺——
经由北静王水溶，在皇帝面前以“协助整顿盐务有功”，汪兆铭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两淮盐商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