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谨防反噬2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绛珠斋后院书房里,气氛与前些时日的凝重紧绷已截然不同。
窗台上的那盆兰草抽出了新芽,嫩绿可喜。
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暖融融地洒在书案上,将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姑娘!姑娘!大喜事!”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雪雁抱着一本厚厚的总账册,几乎是蹦跳着冲进书房。
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连平日里最注重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她将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林梦面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点着上面几行刚刚用朱笔圈出的数字,声音又急又快,如同欢快的溪流:
“姑娘您快看!上月,整整上月!咱们所有南北货物流转,平均比以往快了整整两天半!”
“最快的一批苏绣料到京城,只用了十三天!创了记录了!还有还有,成本!您猜总体降了多少?足足一成八!”
“光骡马草料、人工脚钱和关卡打点上,就省下了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
“真的?”连一向沉稳的紫鹃都忍不住凑过来,看着那数字,掩口惊呼,“老天爷,这可真是……真是点石成金了!”
雪雁用力点头,兴奋地继续汇报:“还有呢!通州那个新接手的丙字仓,这个月几乎没闲过,光是仓租和中转抽成就赚了不少!”
“雷猛大哥那边也说,新编入的那几队人手,走熟了新路线后,又快又稳,抱怨都少了。”
“尤其是那个周铁鹰,跑了一趟北边回来,还主动找雷大哥请教怎么规避路上的小股流匪呢!”
她叽叽喳喳,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绛珠斋的货运又快又稳妥,价钱还公道。”
“好些以前跟靖安有来往、如今正找不着北的商家,都偷偷派人来打听,想跟咱们合作呢!宋先生那边,接洽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书房里充满了快活和成就的空气。
连守在门外的韩忠,听着里面的动静,刻满风霜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浅浅的笑意。
这番成绩,确实值得高兴。
林梦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云锦新花样草图,接过账册,仔细地审视着那一个个令人欣喜的数字。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清澈的眼眸中也漾开了满意的涟漪。
成功了。她冒险“捡垃圾”的决策,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这套新整合的运输网络,如同给她的商业版图注入了强劲的新鲜血脉,让其运转效率骤然提升了一个量级。
然而,那满意的笑容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敛,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审慎。
她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看向兴奋不已的雪雁和面露欣喜的紫鹃,声音平稳地开口:
“成绩确实喜人,辛苦大家了。雪雁,把详细账目再做一份清晰的总览,我要再看一遍。”
“哎!好!”雪雁脆生生应道,转身就要去忙。
“等等。”林梦叫住她,语气转为严肃,“成绩好,更需警惕。扩张太快,根基最容易不稳。”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宋砚和刚走进来的韩忠:“宋先生,新整合进来的资产和人员,账目上务必盯紧,每一笔进出都要清晰可查,绝不能留下任何糊涂账。”
“尤其是那两个原靖安的账房,虽有能力,但也要防着他们把以前的坏习气带进来。”
宋砚立刻躬身:“姑娘提醒的是。属下已加强了审核,每三日必核对一次周转金,绝不敢懈怠。”
“忠伯,”林梦又看向老管家,“新来的人手,还要劳您和雷猛多费心观察。规矩立下了,更要严格执行。”
“此刻他们或许因新待遇而满足,但日久天长,难保有人会故态复萌,或者被外界诱惑。”
“宁可他日无人可用,也绝不能留隐患在心腹之地。”
韩忠重重点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姑娘放心。老奴和雷猛省得。近日已处置了两个偷奸耍滑、还想摆老资格的,现在底下人都规矩多了。”
“如此最好。”林梦稍稍放心,又拿起那份漕运优化图。
“另外,新路线虽然快捷,但安全评估仍需时间。雷猛下次回来,让他务必呈交一份详尽的踏勘报告。”
“尤其是那些小路的地形、匪情、沿途补给点,越细越好。我们不能只图快,而忽视了根本的安全。”
“是,老奴记下了。”韩忠将每一项叮嘱都牢记于心。
正事吩咐完毕,书房内的气氛稍稍放松。
林梦正欲让紫鹃去泡壶新茶来,眼角余光却瞥见雪雁似乎欲言又止,手里还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看似普通的日常开支报备单。
“怎么了雪雁?还有事?”林梦随口问道。
“啊?没……没什么大事。”雪雁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把那份报备单塞进一摞待处理的文书里。
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笑道,“就是……就是一点琐碎开销,奴婢一会儿再核对一下。”
林梦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小丫头今天兴奋得有些过头,也没太在意,便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雪雁转身匆匆离去、裙角消失在门外的刹那,林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雪雁塞文书的那一角,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份单据上。
那是一张购买马匹草料的报销凭据,来自新接收的通州车队。
经办人签名处,是一个略显潦草的名字——赵四。
此人原是靖安商号通州分号一个极其低级的账房先生。
因业务熟练且看似老实巴交,在清算时被柳湘莲筛选出来,留用做了副手,负责一些杂项报销。
单据本身毫无问题,金额、项目清晰。
但林梦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清晰地记得,柳湘莲提交的评估报告里提到,这个赵四,写数字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
他写的“柒”字,右边那一撇,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个极小的钩挑,像是写字时手腕下意识的抖动所致。
柳湘莲心细如发,连这种细节都记录在案。
而眼前这张单据上,“柒”石豆料的“柒”字,右边那一撇,干干净净,毫无钩挑。
笔迹模仿得几乎天衣无缝,若非林梦记忆力超群且对柳湘莲的报告极为重视,绝难发现这微乎其微的差异。
是柳湘莲的记录出了错?
还是……这个赵四,在刻意隐瞒自己的笔迹习惯?
林梦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警惕感,瞬间取代了方才所有的成就和喜悦。
她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那份单据的位置记在心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书房虚掩的窗外,院墙之外某条僻静的巷子里,一个打扮成货郎模样的男人,正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个靠在墙根阴影里的人急促低语:
“……看清楚了,确实是周铁鹰那帮人,穿着新号褂,押着‘盛昌隆’的药材往北去了……路线和以前不一样,更快……对,仓库也换人管了,守得严实……打听不出新东家到底是谁,口风紧得很……”
墙根下的黑影默默听完,无声地点点头,塞给货郎一小块碎银子,两人迅速分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林梦立马示意宋掌柜,待宋掌柜来到近前后,她耳语道:“这个账房先生赵四必须立即解雇。”
宋掌柜得令后,迅速行动,把赵四从队伍中剔除。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拂过院中的翠竹,发出沙沙的轻响,宁静而祥和。
但林梦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望向了那片看似平静的京城街巷。
成效显著,隐患也已悄然埋下。
她刚刚编织成功的这张网,似乎已经从黑暗深处,吸引来了第一批不速之客的窥探。
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再如此顺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