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对弈险胜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芦苇被刮动的沙沙声。

直到确认彻底安全，与其他汇合的队员一起，隐入更深的黑暗，向着京城方向疾行，荆云才找到机会，压低声音急问：“你的伤……”

“无妨，皮肉伤。”赵海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那不断渗血的可怖伤口不是在他身上。

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却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回到绛珠斋密室时，已是后半夜。

清点人数，除赵海重伤外，仅有两人受了轻伤，无一阵亡。

唯有荆云，目光始终落在赵海那不断滴血的右肩上。

她将那个从仓库里带出的木匣交给了林梦。

林梦也在第一时间发现赵海的伤势，忙让宋掌柜连夜去请最近的郎中过来。

“东家不必挂心，非常时期，还是我自己处理一下更稳妥。”

听见赵海对正准备出门的宋掌柜的阻止，林梦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

宋掌柜刚他出去的右脚停了下来，望向了林梦。

林梦只得作罢，点头道：“也罢，劳烦忠伯扶赵海先躺下，再行处理伤口。”

韩忠经验老道，一看伤口便知深浅。

他皱了皱眉：“需要立刻处理。”

“荆云，你手巧，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帮他包扎。”韩忠道。

荆云没有迟疑，立刻转身去取药箱。

当她拿着东西回来时，赵海已经褪下了上半身的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旧伤叠着新伤，而那右肩胛骨下方的新伤口，更是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仍在汩汩冒着血。

荆云不是没见过血，死在她手下的人不知凡几。

但此刻，看着这道因保护她而留下的伤口，她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而尖锐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药箱，取出最烈的烧酒，倒在干净布上。

“忍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似乎想借此掩盖什么。

当沾满烧酒的布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赵海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只见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出声。

荆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尽量放轻。

然后，她拿起穿好羊肠线的银针。

在战场上，她能用这手飞针夺人性命，精准无比。

但此刻，当她捏着针，要对准那翻卷的皮肉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颤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她试图稳住，但那针尖就在伤口上方微微晃动，仿佛重若千钧。

她忽然发现，对着活人的、需要缝合的伤口，远比对着死人的咽喉要难上千百倍。

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伤口。

赵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低声道：“没事，你缝便是，我受得住。”

他的声音因压抑痛楚而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荆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她定住心神，屏住呼吸，将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肉。

一针，穿过翻卷的伤口边缘。

赵海的身体绷得更紧，汗水从额角滑落。

荆云的手指稳定了许多，但每一次牵引丝线，感受到线体穿过活人皮肉的那种微妙阻力和颤动，她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背上因强忍疼痛而贲张的肌肉线条，能听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力求每一针都准确，尽量减少他的痛苦。

密室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烧酒味和金疮药苦涩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微妙的气氛在悄然流淌。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荆云用小巧的剪刀剪断丝线，小心翼翼地敷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白布仔细缠绕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竟觉得比执行一次最危险的任务还要耗费心神。

赵海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牵扯到伤口，让他蹙了蹙眉，但感觉包扎得极为妥帖。

“多谢。”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荆云。

灯光下，她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

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她额角细微的汗珠，以及那双总是锐利如冰的眼眸深处，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同于往常的波动。

荆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着药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份内之事。”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为他缝伤时，那指尖的颤抖和心头的悸动，是如此真实，无法忽视。

赵海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片刻她指尖的微颤和眼中不同寻常的情绪，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看到在荆云一双巧手的施救下，赵海伤势已无大碍，众人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回到内室，林梦用力撬开荆云交给她的木匣。

里面赫然是几本记载着煤炭来源、数量、以及与某些“神秘人物”资金往来的账册！

虽然未必能直接指向忠亲王，但已是极其重要的证据。

林梦看了一眼窗外的远方，那依旧隐约可见的、天际那抹不祥的红光。

她知道，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囤积的煤薪，更是烧向了忠亲王集团的嚣张气焰。

此举暂时打通了北境的物资生命线，也在这严寒的冬夜里，为无数冻馁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更为英亲王，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喘息之机。

韩忠站在她身后，沉声道：“姑娘，这只是开始。忠亲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梦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我知道。那就让他来吧。这把火，就当是给他的回礼。”

柳湘莲称赞道：“东家烧掉那座煤山，如此敲山震虎，实在是妙！”

“是啊，告诉背后的人，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宋掌柜接过话茬。

“没了这批囤货，市场会出现巨大空缺，其他小商贩才有机会，我们也能从中找到新的采购渠道。”

“至于暖棚……我们库存还能撑两三日，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危机自解！”

站在绛珠斋后院的阁楼上，林梦远远望着天际那抹不祥的、跳动的红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她能想象到那片煤山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场景，也能想象到忠亲王得知消息后的暴怒。

第二天中午，暖棚急需的最后一批煤炭，由一家原本慑于漕帮淫威、不敢供货的小商户，战战兢兢却又带着一丝侥幸地送了过来。

市场的缺口已经出现，聪明的商人自然懂得抓住机会。

暖棚内的温度重新稳定下来，那些濒临冻伤的菜苗，渐渐恢复了生机，依旧青翠欲滴。

林梦轻轻抚过一片鲜嫩的菠菜叶，眼神冰冷而锐利。

这一局，她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