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朝堂微变
早春的御书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一种无形的紧绷。
北静王水溶已从苏州赶回,向皇帝述职。
他肃立阶下,一身亲王常服纤尘不染,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奏折,以及附带的丈量记录、证人供词、乃至几份从超规船上起获的、盖着模糊私印的货单副本。
“陛下,”水溶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臣奉旨协理漕运稽查,于静水码头查获忠亲王名下漕船一十八艘,艘艘逾制。”
“船体宽、深皆超《漕运船制则例》所定,且结构异常,设有夹层暗格,经初步讯问,涉事船工、管事皆供认,长期用以夹带私盐、铁料,乃至……未经勘合的军械部件。”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继续道:“此案牵涉按察使司经历赵孟仁,为其在律法层面提供庇护,扭曲案牍;督粮道郎中周汝成,利用职权,篡改漕粮运输文书,为私货‘正名’;漕运副总兵张裕,则具体负责武力押运,排除异己。此三人,已成忠亲王在江南漕运线上不可或缺之‘白手套’,盘剥国帑,侵蚀漕利,其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皇帝萧靖缓缓拿起那本奏折,并未立刻翻开。他指尖在光洁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水溶,你做得很好。”
他翻开奏折,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确凿的数据,一项项骇人的指控。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砰!”皇帝猛地合上奏折,声音不重,却让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浑身一颤。
“好一个忠亲王!好一个国之柱石!”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的漕运,朕的国库,倒成了他养私兵、铸利器的钱袋子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谋算压下。现在,还不是动弘毅的时候——
他可以完全信任的英亲王弘远,此刻正被鞑靼掣肘,无法快速脱身。
而弘远的八百里加紧战报,竟还揭露了一个令皇帝始料未及的阴谋。
“传朕旨意,”皇帝沉声道,“赵孟仁、周汝成、张裕,暂按你的保守处置——不得离开扬州!”
“其他涉案船只、货品、账册,备案存档!!其他相关人等,严密监视动态,随时回报。”
“臣,遵旨。”水溶躬身领命。
这次的江南贪腐案,皇帝并未像上次的两淮盐案那样,大肆抓捕和斩杀。
他隐隐感觉到,这次,皇帝竟然跟自己的想法一样: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知道,皇帝应该也在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不容任何闪失,否则,恐有朝野哗变,社稷之危。
——
数日后,东宫。
太子萧景弘跪接旨意,听着内监宣读皇帝要求他“综理新政,革除漕运、吏治积弊”的旨意,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便被巨大的惶恐淹没。
他回到书房,立刻召来东宫属官与几位支持他的老臣商议。
然而,面对如何具体推行新政、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处置像忠亲王这样盘根错节的旧勋贵族等问题时,属官们意见纷纭,各执一词。
有的主张循序渐进,有的要求雷厉风行,有的则暗示当以稳定为上,莫要轻易触动利益集团。
萧景弘听着属下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的争论,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温润的翡翠朝珠,眼神游移不定。
改革?谈何容易!漕运案刚刚爆发,忠亲王一系必然反弹猛烈,此时推行新政,岂不是火上浇油?可父皇旨意已下,若不做出成绩,又如何交代?
“殿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颤巍巍道,“老臣以为,新政当以‘稳’字为先。可先厘清旧制,再图革新,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另一位较为激进的年轻官员立刻反驳:“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此时正当借漕运案之威,肃清吏治,裁撤冗员……”
“荒谬!如此激进,必引朝局动荡!”
“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争论声再次响起,如同魔音灌耳。
萧景弘看着眼前这群号称辅佐他的臣子,只觉得他们一个个言语空洞,完全是纸上谈兵。
他想要一个清晰的方略,一个能让他安心执行的计划,而不是这些无休止的争论和看似都有道理却又互相矛盾的谏言。
“够了!”他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与烦躁。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景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诸位,先退下吧。”
他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书房里,窗外明媚的春光似乎与他无关。
他走到案前,想提笔写一份稳妥的、四平八稳的新政纲要,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无法落下。写什么?怎么做?
他感觉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前后左右皆是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焦虑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端那盏一直温着的参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险些将茶盏打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