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宝二爷探店
京城的夏末,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些许凉意,却吹不散荣国府宝二爷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自林妹妹病后,经常“静养”,这府里便像是陡然间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虽说宝姐姐温婉贤淑,如今已是他的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外人瞧着是一对璧人。
可宝玉心里那点无人能解的“痴”,那份对“俗务”本能般的排斥,却愈发深重。
今日,他便是被父亲贾政训斥了几句“不通经济,不明世务”,心中憋闷,索性带了小厮茗烟,溜出府来,漫无目的地闲逛。
“二爷,您瞧这街市多热闹,要不咱们去前头茶楼听段曲子?”茗烟小心翼翼地提议,试图驱散主子的郁闷。
宝玉兴致缺缺,眼神掠过两旁林立的店铺,那些喧嚣的叫卖、锱铢必较的算计,只让他觉得头晕目眩。
“聒噪,”他摆摆手,“寻个清静些的地界儿。”
主仆二人拐进一条相对幽静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行人寥寥。
忽地,一阵极清雅的墨香混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随风飘来。
宝玉的脚步顿住了。
这香味,不似寻常书画铺子的陈腐墨臭,也非脂粉铺的甜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与高级感,沁人心脾。
“咦?这香味倒是别致。”他循着香味的来处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小的二层楼阁临街而立。
门面并不张扬,没有招摇的幌子,只在檐下悬着一块小小的乌木匾额,上面以瘦硬清峻的字体刻着三个字——“绛珠斋”。
“绛珠……”宝玉喃喃念道,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被什么极其纤细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
这名字,无端让他想起那“绛珠仙草”的典故,想起那……泪尽而逝的宿命之说。
随即又联想到他那如今不知在何处“静养”、亦是泪腺颇丰的林妹妹。
他甩甩头,暗自失笑:“真是魔怔了,看到什么都能想到林妹妹。”
但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那家店。
店门虚掩着,推开时,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一声“叮咚”,像是在迎接,又像只是告知。
店内的景象让宝玉眼前一亮,方才的烦躁霎时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地方不大,布置得却极为精巧雅致。
四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与多宝格,书籍并非杂乱堆砌,而是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
线装书、孤本、新刊印的诗文集皆有,书脊或素雅或古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多宝格里陈列的并非金银玉器,而是各式文房珍玩:
一方方品相极佳的端砚歙砚,一支支用料考究的湖笔,一块块墨锭雕着精细的花纹,散发出诱人的松烟清香。
还有不少精巧别致的玩意儿,比如以天然竹根雕成的笔山,形如远山含黛;或是用雨花石巧妙打磨而成的纸镇,纹理天成。
空气中弥漫的,正是他在门外闻到的那股清雅复合的香气。
香气的源头似乎是柜台旁一只小巧的博山炉里正静静燃着的一缕青烟,味道冷冽又带点回甘。
最妙的是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文人模样的顾客在轻声细语地挑选,或是静静翻阅。
店里负责招待的是一名穿着干净青布长衫、面相精明却又不失温和的掌柜,和两个手脚麻利、言语不多的小伙计。
这里没有喧嚣的叫卖,没有铜臭的算计,只有一种沉浸在文化氛围中的宁静与舒适。
这对于厌恶经济仕途、只爱风花雪月的宝玉来说,简直是沙漠中的绿洲。
“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宝玉忍不住低声赞叹,眼睛都快不够用了,方才被父亲责骂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仿佛找到了一个灵魂可以暂时栖息的家园。
茗烟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二爷高兴,他的差事就算办好了。
那位青衫掌柜见宝玉衣着不凡、气度矜贵,虽然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郁闷和好奇,仍是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却不谄媚:“这位公子面生,是头一次光临小店吧?随意看看,若有合心意的,小人给您拿来细瞧。”
宝玉点点头,目光却被柜台玻璃罩下的一批新墨吸引住了。
那墨锭造型古朴,通体黝黑,却隐隐有紫光流动,上面以极其精细的刀工阴刻着兰草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空谷幽兰,清香自远”。
“这墨……”宝玉指着它,眼睛发亮。
“公子好眼力!”掌柜的——正是宋砚——笑容更深了些,一边取出那锭墨,一边介绍道:
“这是小店刚到的‘兰馨墨’,用的是古法配方,掺了少许珍稀香料,写出来的字不仅乌黑发亮,久藏不蛀,还会带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据说宫里几位喜好风雅的贵人都很是喜欢。”
宝玉接过墨,入手沉甸甸,质感细腻温润,凑近鼻尖一闻,那冷香果然与店里的氛围如出一辙,清而不寒,媚而不俗。
他简直爱不释手。
“好墨!真是好墨!”
他连连称赞,又好奇地问:“掌柜的,您这店名也起得极好,‘绛珠斋’,可是取自‘绛珠仙草’的典故?不知东家是何等雅人,竟有如此品味?”
宋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面上却依旧笑得滴水不漏:“公子谬赞了。”
“东家……东家喜静,不欲张扬,只是平日里喜好这些雅物,便开了这么一家小店,聊以寄情罢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商品:“公子若是喜欢这墨,小店还有与之相配的‘竹韵’笔和‘雪浪’笺,都是东家亲自甄选定制的,可谓相得益彰。”
果然,宝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兴致勃勃地跟着宋砚去观赏其他文具了。
他一口气买下了那套“兰馨墨”、“竹韵”笔和“雪浪”笺,又挑了几本新出的诗集和一方奇巧的天然砚台,爽快地让茗烟付了银子——反正他从不关心价钱,顿时心中畅快无比,只觉得这半日实在是出来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