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伸出“触角”
这天夜幕刚刚拉开,京城教坊司内就暖香浮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但这夜的焦点却并非哪位绝色歌姬,而是三楼雅间“剑意轩”内一方看似古朴无华的砚台。
永昌侯府的小公子谢瑜,年方十六,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平日最爱附庸风雅,收集古玩。
他今日志在必得,因他得知这方“紫金虬龙砚”乃北宋米芾遗物,是他讨好即将过寿的祖父——老永昌侯的绝佳礼物。
他带着四五豪奴,将雅间门堵了大半,扬着下巴对卖家道:“甭废话了,一千两,这砚台本公子要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着锦蓝长衫、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倨傲。
他正是忠亲王萧弘毅的外甥,名唤高文焕。
其母是忠亲王最宠爱的幼妹,他仗着舅父权势,在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尤爱搜罗文房珍品,以彰显自己并非寻常膏粱子弟。
高文焕嗤笑一声,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谢小侯爷,古玩行有古玩行的规矩,价高者得。一千五百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谢瑜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两千两!”
“三千两。”高文焕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卖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缩在角落,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大气不敢出。
价格一路飙升至五千两,这已是天价。
谢瑜额头冒汗,他虽受宠,但一时也挪不出更多现银。
高文焕则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高文焕!”谢瑜少年心性,受不得激,猛地一拍桌子,“你非要跟我争是不是?这砚台是我先看上的!”
高文焕终于抬眸,慢条斯理道:“谢瑜,这里是教坊司,不是你家侯府。看上了?银子说话。”
谢瑜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不过仗着……”
“仗着什么?”高文焕眼神倏地变冷,打断他的话。
就在这时,谢瑜身边一个机灵些的长随,眼见对方势大,生怕小主子吃亏,悄悄溜出去,直奔五城兵马司巡夜的队伍——
永昌侯府与兵马司的一位指挥使有些交情。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甲胄摩擦和喧哗声。
十余名兵马司兵士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涌了上来,那小旗官认得谢瑜,抱拳道:“小侯爷,此处何事喧哗?”
谢瑜如同见了救星,指着高文焕道:“来得正好!此人强买强卖,扰乱秩序!”
兵士们目光转向高文焕,见他气度不凡,一时也不敢造次。
高文焕却笑了,放下茶杯:“强买强卖?谢小侯爷,这砚台是你家的?还是这教坊司是你开的?价高者得,何来强买强卖一说?”
他转而看向那小旗官,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兵马司何时开始管文人雅士之间的古董交易了?”
小旗官进退两难,这两位爷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正僵持间,楼下又传来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何事如此热闹,惊动了兵马司的弟兄?”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褐色团花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缓步上楼,身后跟着两名小厮。
有人认出,这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姓温。
温长史笑容可掬,先对兵马司小旗官道:“辛苦诸位了,些许误会,不必兴师动众。”
小旗官如蒙大赦,赶紧带人退下。
温长史又转向谢瑜和高文焕,拱手道:“小侯爷,高公子,真是巧了。”
“方才我们王爷在对面茶楼雅集,听得这边动静,特让在下过来看看。”
“二位都是风雅之人,为一方古砚伤了和气,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他话语柔和,却搬出了北静王水溶,分量顿时不同。
高文焕可以不给兵马司面子,却不能不给北静王面子。
他神色稍霁,起身还礼:“原来是温长史。一点小事,竟惊动了王爷,实在惭愧。”
谢瑜也悻悻地收了气势。
温长史走到那方古砚前,仔细观赏片刻,赞叹道:“果然是方好砚!米南宫遗泽,令人神往。”
他话锋一转,“不过,宝物虽好,终是身外之物。依在下看,二位公子皆乃爱砚之人,不如由在下做个和事佬?”
“今日这砚台,权由高公子购得,毕竟价高者得,亦是规矩。”
“我们王爷府中恰有一方前朝松烟墨,也算难得,明日便差人送至侯府,给小侯爷把玩,全当赔礼,如何?”
这番处理极有水平。
既维护了“价高者得”的明面规则,给了高文焕面子;又用北静王的礼物安抚了谢瑜,全了永昌侯府的颜面,还将一场争斗化解为“风雅佳话”。
高文焕顺势下坡,付了银票,拿了砚台。
谢瑜有了台阶,也只能哼哼两声应下。
一场风波,在北静王府长史轻描淡写的调停下,消弭于无形。
然而,温长史在离开教坊司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卖砚台的瘦小中年人。
此人,实则是北静王府安排下的饵,旨在试探高文焕的近况以及忠亲王府的财力流动。
这方古砚最终落入谁手,本就在算计之中。
翌日,这教坊司古砚风波,就被四海茶馆的王二,传递给了林梦。
【林梦内心OS:看来,我一手策划和打造的这个信息网还不赖!先悄悄傲娇一秒钟!连教坊司的一方砚台最后花落谁家都第一时间获取到。且从消息的人物(与自己的关切忠亲王、北静王等有关)和事件起因来看,已是经过筛选,并非事无巨细的汇报。不得不佩服宋先生的办事能力啊!砚台风波表面上看,虽是一件极小的事情,但是它背后所显示的各方力量较量,甚至是关系的亲疏或矛盾,都可由此作大致推断。今后如果加以精心调教,自己在京城的影响力将会不容小觑。】
深秋的晨光透过绛珠斋二楼的菱花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暖煦的光斑。
林梦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
一套汝窑茶具在案角氤氲着热气,散发着淡雅的龙井清香。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秋香色暗纹缎面对襟袄,头发简单挽起,簪一支白玉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依旧,但面色已不再是令人担忧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微红。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忧郁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顾盼间流转着思索的光彩。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紫鹃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进来,忍不住笑道,“连宋先生刚才都在楼下说,东家这几日像是换了个人。”
林梦微微一笑,放下笔接过糕点。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规律的饮食、每日在院中散步甚至尝试些简单的瑜伽动作(当然对外只说是“舒展筋骨的养生功”)。
再加上心态的转变,让这具身体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活力。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从被动应对转为主动布局。
铺开一张特制的桑皮纸,林梦提笔蘸墨,在顶端写下“情报收集优先级”几个清秀却有力的小楷。
①朝廷官员升降调动的流言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
这是最重要的。
父亲的盐业遗产、贾府的命运、甚至她自己的生意,都与朝堂上的风向息息相关。
她在一旁用小字注释:
重点关注与盐政、漕运、户部相关的官员变动。
来源:来往官员家眷闲谈、茶馆官员随从闲聊。
②京城各大商户的动向
这是立身之本。
她在这一条下面画了条线:
重点关注绸缎庄、钱庄、粮行。
目的:预判市场波动,发现合作或收购机会。
来源:自家伙计市井打听、商会内部消息、店铺间人情往来。
③市井中对贾府及主要姻亲家族的议论
这是安危所系。
她微微蹙眉,写下:
重点关注债务纠纷、政治站队、子弟劣迹。
目的:预判风险,提前准备。
来源:茶楼酒肆闲谈、下人之间传言、姻亲家仆透露。
④王府之间的交往秘闻
这是为长远计。
她在这一条旁注明:
重点关注北静王、忠亲王等。
目的:理解权力格局,规避政治风险。
来源:北静王偶尔透露、王府下人渠道、礼物往来中探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