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云锦记”危机
林梦的这一问,无异于将一块肥肉抛入饿狼群中。
长子、次子立刻争抢起来,一个以嫡长自居,一个自诩精明能干。
三子虽不在场,其妻族代表也立刻发声表示需共同商议。
幼子之母则在旁垂泪,暗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场面几乎失控。林梦其实早已预判了他们的预判,而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人性的幽微在利益面前,往往会暴露无遗,就算是至亲有如何?
这一点,林梦在贾府中就已体会到,所以,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她只是冷眼旁观,待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诸位兄长皆是人中龙凤,无论谁主持,想必都能做好。只是……”
她话锋一转,“生意之道,贵在专精与延续。骤然换将,恐合作伙伴心生疑虑,工匠人心惶惶。晚辈有一愚见。”
所有人都停止争吵,齐刷刷地看向她。
“可否仿效‘理事会’之制?”林梦提出一个新颖的概念,“由几位兄长共同组成‘监理会’,重大决策需共同商议。而日常经营,仍由世伯病前指定的老师傅们负责,他们最熟悉情况。账目每日抄送各位兄长过目。如此,既可保生意不乱,又不误诸位兄长尽孝,更可全了世伯的心血。待世伯痊愈或……日后,再行定夺不迟。”
这个方案,看似公平,谁都参与了,谁都没能独揽大权,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和下台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实际经营权,仍然牢牢掌握在“老师傅”手中——而这些老师傅,早已被林梦通过苏州管家林璋,进行利益捆绑,暗中收服了大半!
李家诸子面面相觑,虽各有算计,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平息争吵,为避免生意崩溃,他们最终只能勉强同意暂时试行。
【林梦内心OS:暂时先稳住内部,只是第一步,亦只是权宜之计;外部威胁并未解除,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工坊,安定人心。】
果然,李员外倒下的消息很快传开,昔日觊觎“云锦记”的对手、试图压价的生丝供应商、乃至官府中想换人捞好处的小吏,都在蠢蠢欲动。
林梦来到“云锦记”,她没有召集所有人训话,而是直接找到了几位关键的老师傅和掌事。
“李伯伯病重,我心甚悲。”她看着这些依靠手艺吃饭的人,语气沉痛而坚定,“但我今日来,是要告诉各位,天塌不下来!‘云锦记’不会倒!”
她拿出与宫廷、与织造衙门的契约副本(再次强调官方面子):“订单都在,工期紧,任务重。”
“从现在起,工钱每日结算,绝不拖欠!所需生丝染料,我会亲自盯着,用最好的,一分钱不会少!”
“我只有一个要求——保住‘云锦记’的招牌,拿出你们最好的手艺,按时、保质地交付货物!”
真金白银和明确的承诺,瞬间安定了惶惶的人心。
工匠们要的很简单:稳定的活计和及时的工钱。
随后几日,林梦坐镇苏州。
·她亲自拜访最大的生丝供应商,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预付定金,锁定了未来三个月的优质生丝供应,断了其他人想卡脖子的念头。
·她让紫鹃带着礼物,以李府晚辈的名义,一一拜访苏州织造局、府衙的相关官吏,不求特殊照顾,只求“照常办事”,维持旧例。
·她甚至抽空去见了见那位年方十五的李家幼子,温和地询问其学业,暗示若他安心读书,未来“云锦记”必有他一份体面分红。
短短十数日,原本摇摇欲坠的“云锦记”,竟被她硬生生地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机器重新轰鸣,秩序井然。
短短数周,李家几子便愕然发现,最核心、最赚钱的“云锦记”,已然在那个看似柔弱的京城孤女的掌控下,平稳运行,甚至业务还有所拓展。
他们再想插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熟悉业务,而林梦提出的“监理会”制度,反而成了制约他们胡乱指挥的障碍。
这一日,林梦终于得到允许,进入内室探望李员外。
老人已是弥留之际,眼神浑浊,但看到林梦时,竟闪过一丝清明和欣慰。
他枯瘦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梦俯下身,轻声道:“世伯放心,‘云锦记’很好,李家也很好。我会守着约定。”
李员外眼角滑落一滴泪,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得不算安心,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毕生心血的一部分,暂时有了一个可靠的托付。
她站在“云锦记”工坊的二楼,看着楼下忙碌的织工,听着规律的机杼声。
——
李员外头七刚过,李府内的硝烟味便再也压不住了,灵堂前的香火气尚未散尽,花厅里已是剑拔弩张。
长子李文卓主张立即分家,他要拿走现银和田庄。
次子李尚义则死死咬住“云锦记”和几家最赚钱的铺面,声称自己最有经营才能。
三子虽远在任上,信使却一日一趟,要求将所有产业折现,他只要银子。
幼子之母周氏则哭哭啼啼,只称为幼子留下私塾先生的份例,将他培养成人即可。
乱象纷呈,如同一锅沸水。
消息传回林梦的耳朵,她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置身其中,却又不能完全超然物外。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确保“云锦记”独立且平稳地运行下去,不被李家的内斗撕碎。
【林梦内心OS:面对目前的困境,一定要徐徐图之。好在前世家族企业的环境熏陶,现在订单基本盘不变的情况下,人才和技术将是一个企业能否活下去的关键因素。我一定要把人才和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他们将是我以后谈判桌上的重要筹码。】
她亲自出面,再次召集了那几位关键的老师傅和掌事。
“东家,如今这情形……怕是难以长久啊。”一位老掌事面带忧色,“几位少爷若真闹上公堂,这工坊怕是也要被查封抵债。”
林梦神色平静:“诸位放心,工坊是工坊,家产是家产。我已请宋掌柜从京城带来了我们与李员外签下的最初契约副本。”
“契约定得明白,‘云锦记’乃独立核算之业,李府出资占股,我们出技术、管理和部分资金占股。如今李员外虽故去,但其股权由继承人共享,并不意味着工坊本身要停摆拆散。”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换句话说,无论李家哪位公子最终继承了那部分股,他都是‘云锦记’的东家之一,但无权直接干预工坊日常运营,只能按股分红。这是白纸黑字写明的规矩!”
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只懂技术,对这些契约律法之事并不精通,但见林梦说得如此笃定,心下稍安。
“可是……几位少爷若是不认这规矩,硬要来抢……”另一位师傅担心道。
“所以,我们需要让这规矩,变得他们不敢不认。”林梦不徐不疾地道:“从今日起,‘云锦记’的所有账目、银钱流动,全部独立。每日产出、销售、开支,我会让人抄录一份,送去李府‘监理会’过目,但银钱入库和支取,必须由我本人签字画押方可生效。”
这是要将财权彻底剥离出李家的掌控。
“另外,”林梦继续道,“劳烦张师傅(一位极有声望的老织工),您带着几位徒弟,这几日辛苦些——请将我们新改良的‘叠浪云纹’锦的织造诀窍,细细整理成册。记住,只记录关键步骤和参数,核心的染料配比和挑花诀窍,另册密存。”
张师傅一愣:“东家,这是为何?这可是咱们压箱底的本事!”
林梦微微一笑:“正因为是压箱底的本事,才要让它‘看起来’更复杂,更独一无二。”
“若有人真敢来硬抢工坊,抢走的也只是一个空壳子和一本看不太懂的‘天书’。”
“没有我们的人,他们织不出第二匹‘叠浪云纹’。”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将技术的核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安排妥当工坊内部,林梦深知, external threats仍需化解。
李家内乱,昔日被李员外压制的对手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