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汪兆铭2
京城，忠亲王府，漱玉轩。
窗外细雨潺潺，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室内却静得可怕，唯有阴沉木太极球在掌心缓慢转动的细微摩擦声，规律得令人心悸。
忠亲王萧弘毅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宽大书案后，面沉如水。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看似闲适，但紧绷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凝视着窗外雨幕的眼睛，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的心腹太监，那位总是低眉顺眼、气息若有若无的王公公，正垂手立在下方，用一种平板无波、却字字惊心的语调，汇报着刚从江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北静王官盐低价倾销，码头秩序失控，旧渠道几近瘫痪……”
“……汪兆铭，于三日前进入苏州思源茶楼，与柳湘莲密谈近一个时辰……”
“……随后，其名下部分核心人手开始异常调动，与我们的几条联络线全部中断…”
“……昨日，我们安插在按察使司赵师爷身边的人确认，汪兆铭未按约定前往百花楼，且派人送信，言辞闪烁，称‘身染重疾，需静养数日’……”
王公公的声音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综合研判，汪兆铭……恐已生异心，暗中倒向林黛玉一方。”
“咯噔。”
那对盘得油光水滑的阴沉木太极球，在掌心骤然停止转动。
尽管只有一瞬，便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匀速旋转，但那一刹那的停滞，已足以让侍立一旁的王公公头皮发麻，将头埋得更深。
室内死寂。
雨声似乎也被这凝固的气氛所隔绝。
许久，忠亲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却冰冷得让空气都快要结冰：
“一只……臭水沟里的老鼠。”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极致的轻蔑与厌弃。
“吃了几年饱饭，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龇牙？”
他并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风暴，远比歇斯底里更为可怕。
汪兆铭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一条有用的、但也随时可以丢弃的恶犬，一个处理脏活的工具。
工具坏了，或是反噬主人，固然可恨，但更让他震怒的是——这背后代表的意味。
这意味着林黛玉那个黄毛丫头，还有她背后的北静王、英亲王，已经将手伸到了他的江南钱袋子里！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敢正面抗衡，甚至开始用这种挖墙脚的下作手段！
这意味着，他萧弘毅的权威，受到了最直接的、最肮脏的挑衅！
“本王倒是小瞧了那位林姑娘。”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
“装失忆，办书局，卖丝绸……其实都是幌子。心思倒是阴毒，竟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王公公身上：“赵师爷那边，有什么说法？”
王公公身子一颤，忙道：“赵师爷……也十分惶恐。”
“他说汪兆铭手中……恐怕掌握了不少……以往漕运和百花楼往来……的实证。此人狡诈，必留后手……”
“后手？”忠亲王嗤笑一声，指尖用力，太极球转得快了几分，“无非是些账簿、记录。老鼠以为叼着几块碎骨头，就能威胁狮子了？可笑！”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雪亮。
汪兆铭掌握的，绝不仅仅是碎骨头。
那里面很可能牵扯到漕运私货的具体数量、路线，乃至与按察使司勾结的细节。
这些东西一旦被捅出去，虽不能彻底扳倒他，却足以惹来一身骚——
让皇帝和那些清流言官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严重干扰他更大的布局。
现在动汪兆铭，灭口容易，但那些“碎骨头”万一真被那只老鼠提前藏在了某处，则风险太大。
不能急。
他告诫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冷酷的理性迅速压过了翻腾的杀意。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所有情绪被完美掩藏。
“告诉赵师爷，”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威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断掉与汪兆铭所有明面暗面的联系。”
“他染他的‘重疾’，我们治我们的‘漕务’。”
“以往所有经手过、可能与汪兆铭有关联的账目、文书，全部重新核查、处理，该抹平的抹平，该找人顶的，尽快找好‘合适’的人选。”
“是。”王公公立刻应声。
“至于那只老鼠……”忠亲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先让他再蹦跶几天。他以为抱上了新大腿？呵……很快他就会知道，背叛本王，会是何等下场。”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
“他不是喜欢做生意吗？传令下去，凡与汪兆铭名下产业有往来者，皆是我王府之敌。”
“漕运、市舶司、乃至苏州府衙…该知道怎么做。”
“他不是想要北静王的盐路吗？派人去‘关照’一下那些敢接北静王盐的商户。让他们也尝尝……‘规矩’的滋味。”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冷酷的光芒，“查！给本王彻底地查！”
“汪兆铭在苏州的老娘，他那个刚考上秀才的宝贝弟弟……现在何处？”
“‘请’他们到个安全的地方‘静养’。记住，要‘客气’些。”
他要一点点掐断汪兆铭所有的后路，让他众叛亲离，让他辛苦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
让他最珍视的东西——那点可笑的家族荣耀和亲人，都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最后，再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黛玉……北静王……”他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加深。
“想用一只老鼠来咬本王？那本王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那对阴沉木太极球在他掌心再次加速旋转，快得几乎要发出呼啸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