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各打各的算盘
荣国府,王熙凤院内-几日后
平儿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紧张:“奶奶,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咱们在外面的几处账房,有官府的人在场子里问东问西,问的都是旧年盐务上的事儿。”
王熙凤正算计年关开支,闻言猛地抬头,丹凤眼里射出厉色:
“盐务?怎么突然查起这个?李吏目不是刚死吗?”
她心思电转,立刻想到林梦那边刚“失了势”的盐引生意,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莫不是……那丫头片子失了手,引火烧身,要牵连到我们?”
她柳眉倒竖,“快!去把相关的旧账……都处理干净!”
“不,等等……”她眼中闪过更深的算计,“去告诉薛姨妈,就说年节下事忙,我身子不适,先前商议的那桩药材生意,容后再议。”她本能地想切割自保。
王熙凤的切割指令并未能完全压下府内的恐慌。
贾琏在外头听得风声更紧,慌慌张张回来找凤姐:“了不得了!外面都说扬州盐案要翻旧账,牵扯甚广!”
“当年经手那些事的几个老人,如今都称病不出,怕是……要变天了……”
王熙凤强作镇定,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咱们府上乃勋贵之门,岂是一个小小吏目说查就查的?”
但她自己心里也如同擂鼓,深知贾府如今外强中干,早已今非昔比。
贾母处似乎也听闻了些许风声,召了王夫人去问话。
王夫人自是百般遮掩,只说是小人作祟,已打点关系云云。
但贾母历经风雨,如何看不出府内气氛诡异。
只是年纪大了,不愿也不敢深想,只能暗自忧心,精神愈发不济。
薛姨妈那边更是愁云惨雾。
薛家如今全仗着祖上余荫和王府关系支撑,盐务旧案若是被翻出,简直是灭顶之灾。
宝钗倒是沉静,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暗自思忖,隐约觉得此事来得蹊跷——
似乎与近期林黛玉那边盐引生意受挫有所关联,但其中关窍,一时也难以想通。
——
京城·户部
户部尚书张珩看着心腹送来的扬州密报,瘦削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冰冷的讥讽。
他轻轻敲着桌面,对幕僚道:“赵文渊?呵,萧弘毅(忠亲王)门下那条新放的恶犬,倒是会叫,也敢叫。一上来就直奔贾家、薛家的咽喉而去,看来胃口不小。”
幕僚低声问:“大人,此事……我们是否要插手?”
“贾家虽不足虑,但牵扯旧勋,恐生波澜。且赵文渊此举,未必不是想借机自立山头,其心难测。”
张尚书嗤笑一声:“插手?何必插手。贾府那群蠹虫,侵吞国帑、徇私舞弊之事还少么?”
“不过是往日无人深究,圣上亦念旧情罢了。如今有人愿意当这个急先锋,去捅这个马蜂窝,我们乐见其成。”
他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赵文渊是弘毅王爷的人,他动了,某种程度上就是王爷动了。”
“正好借此看看宫里的态度,看看圣上对这群老勋贵还有多少耐心。”
“让赵文渊去查,查得越深越好。若真能扳倒贾家,空出来的位置、吞没的产业……自然有我们的人去接手。”
“若不能,也是他赵文渊急于求成,办事不力,与吾等何干?”
他顿了顿,吩咐道:“给赵文渊行个方便,他若要查旧档,户部这边‘积极配合’。”
——
忠亲王府,书房-同日稍晚
忠亲王萧弘毅正在缓缓揉动着他那对玄铁太极球,听着门下人汇报扬州事宜。
他面色平静,貌似毫无波澜。
“赵文渊?”他语气淡漠,“有点小聪明,懂得借势而上。只是……太过急躁,锋芒太露。”
心腹太监低声问:“王爷,是否要约束他一下?”
“贾府虽渐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与宫中几位老太妃尚有香火情。此时动他们,时机是否……”
“约束?”忠亲王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为何要约束?一条狗,若只会摇尾乞怜,有何用处?”
“总要放出去咬咬人,才知道是獒犬还是废物。贾府……正好拿来给他磨磨牙,也试试水深。”
他看的层次更高:“贾家不过是疥癣之疾。本王倒是想看看,借此机会,能搅出多少泥潭里的王八。”
“那个林家的小丫头,似乎也在扬州盐引事上插了一脚?让赵文渊查案时,‘顺便’也探探她的底。看看她在这潭浑水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对他而言,贾府、薛家乃至林梦,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甚至赵文渊本身,也是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攻击、牺牲的棋子。
他乐见其乱,越乱,他才越好从中取利,看清各方反应。
“由他去闹。”忠亲王最终下令,“必要时,可以暗中给他递点‘料’,让火烧得更旺些。”
“但要记住,所有事,都是赵吏目‘刚正不阿’、‘一心为公’,与本王无关。”
——
皇宫大内-消息层层递入后
皇帝的案头也很快收到了相关奏报与密折。
他看完后,并未立刻表态,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不敢作声。
良久,皇帝才淡淡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贾家、薛家……呵,朕念旧,他们却愈发不像话了。”
“这个赵文渊,是忠亲王举荐的人吧?倒是肯干事。”
大太监小心应道:“是,听说雷厉风行。”
“雷厉风行是好,但也别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净砍些无关痛痒的枝蔓,却放过了主干。”
皇帝语气转冷,“让他查!朕倒要看看,他能查出多少魑魅魍魉!也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想搅混水,谁又想火中取栗。”
皇帝的态度是默许甚至乐见的。
他早就想整顿盐务和清理这些尾大不掉的勋贵,但碍于情面和朝局平衡,不好亲自下手。
如今有“愣头青”愿意出来当这把枪,他自然支持。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能借此平衡朝局,收回部分权柄。
至于赵文渊乃至其背后的忠亲王,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需要制衡的力量?
——
再说绛珠斋这边,前些日子因为林梦咳疾的卷土重来,她让宋砚去回春堂洽谈止咳药方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合作事宜很快达成。
第一批“绛珠饮”茶包制成后,林梦自己先试用,确认口感与效果俱佳后,才允许放在店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试售。
她对外只说是“寻得的古方良药,自己用着好,故与同好分享”,姿态低调。
然而,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尤其是绛珠斋的老主顾们,喝过茶包泡的茶没几天,效果便立竿见影,今冬的咳嗽确实比往年好了不少。
有相熟的书生关切询问,宋掌柜便顺势推荐:“近日试了种药茶,觉着颇能润泽肺腑,公子若有不适,或可一试。”
效果口耳相传,“绛珠斋有种润肺神茶,连那位病弱的美人喝了都见好”的消息不胫而走。
销量悄然增长,竟很快成为书局一个稳定的利润点。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
贾府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林梦称病未出席家宴,只独自在潇湘馆守岁。
执笔蘸墨,她在密码本上写下新年的第一个计划:“查父死因,集攒实力,以待时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
但有些种子,已经在雪下悄然生根,只待春来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