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众口铄金
腊月初八,当今太后率内外命妇于安国寺奉经祈福,凡四品以上诰命皆需随驾。
林梦以“故巡盐御史之女”的身份,得周贵妃暗中添名,也在随行之列。
她本意只是去嗅嗅宫廷香火,顺便观察贵妇人喜好,为年后高端瓷器寻找新纹样。
安国寺后院梅坡,早被内侍用围幛隔开,女眷们可在此赏花歇脚。
林梦与紫鹃远远跟着宫女,一路低头记路线,忽听前面传来轻声议论:
“……嘉和郡王妃家的水静郡主,怎的又独自立在风口?可怜见的,瘦得风一吹便倒。”
“嘘,小声些,她虽没依仗,到底是宗室女,太后点名要她抄经,别得罪。”
围幛转角,寒香扑面。
一株腊梅下,立着一个素衣少女,正伸手接梅瓣,指尖苍白几与雪同色。
她身量纤细,宫装外层是月白绣暗云纹的短比甲,内衬藕荷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极窄的青灰丝绦,压裙的玉佩却只是小小一枚菱花玉,不见富贵气,倒透出古意。
少女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身——眉如远山含烟,眸似静水无澜,带着本能的戒备与温顺。
她迅速屈膝,声音轻得像风:“未知是哪位夫人驾到,水静失礼。”
林梦一瞬间便捕捉到关键词:水静、宗室、失礼。
她微微含笑,还了半礼:“林氏女黛玉,随贵妃娘娘同行,不过闲步散香,郡主不必多礼。”
水静低眉,心里却念头飞转:林氏女——近日京里风头最劲的“绛珠斋”女掌柜?
她怎会来此?是偶然,还是……
太后喜佛,命贵眷各抄《心经》一卷,择优供奉。
大殿暖阁里,黄花梨长案排开,贵女们竞相展示描金笺、珐琅管。
水静独自坐在最末端,面前只有普通黄麻纸兼一支狼毫。
她写得极认真,腕下却不敢用全力——墨是自带的,怕染了寺里贵重织毯。
林梦被安排在周贵妃下首,位置显眼。
她抄经时,却时不时斜眼瞄末端——那支狼毫因用力微颤,字却娟秀遒劲,筋骨内敛。
林梦暗赞:好字!
再看内容——小楷内竟暗嵌细朱笔,将“色不异空”四句写成莲花形,匠心独具却毫不张扬。
她心下顿时有了判断:此女有才,且擅藏锋,正合“高端审美”缺口。
抄经毕,太后率众去前殿听法师讲经,贵眷们三三两两往暖房吃茶。
水静悄然后退,想回梅坡清净。
林梦借口“更衣”,带着紫鹃尾随。
梅坡雪深,少人踏足。
水静立于石阶,手托小小白瓷茶盏,盏内浮几瓣梅,竟是自己用雪水煮的。
林梦示意紫鹃留在路口,独自提裙而上。
“郡主好兴致,雪水自煎?”
水静微惊,忙欲见礼。
林梦抬手制止,笑说:“我亦口乏,不知可有荣幸分一杯?”
水静迟疑,仍递过茶盏。
林梦轻抿,甘冽透骨,不由赞道:“寒香入喉,郡主好手段。只是……”
她压低声音,“雪水味淡,若添三分雨水,再置炭上微沸,去其涩,留其活,或更妙。”
水静眸光轻闪,第一次抬眼直视对方——少女面薄施粉,眸如墨玉,没有半点讥讽,只有真诚探讨。
她心底某根弦被拨动,轻声应:“谢林姑娘指点。”
林梦眼中含笑,从袖中取出用牛油纸包裹的点心,一层层揭开:
第一层是莲蓬豆腐,以莲房为模,豆腐蒸成莲籽形状;
第二层是“雨花茶露”,用南京雨花茶蒸牛乳,凝成浅碧乳酪;
第三层最巧——“佛手黄精糕”,以黄精汁和面,蒸后形如佛手,指缝间夹细金丝,是可供佛前的小点心。
水静看得发怔。
她素日吃斋,却从不知素斋竟可做得如此“讲究”。
二人就经文书画聊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林梦才状似无意地叹道:
“不瞒姐姐,我那小铺子想做些素斋点心供应寺院,可惜总是不得法。”
“姐姐是品鉴大家,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恰戳中水静长处。
她细细说了几点要领,林梦认真记下,又叹倒:
“若是姐姐这般人才肯来帮我,何愁事情不成?可惜姐姐是金枝玉叶……”
水静被夸得微微脸红,沉默片刻,竟难得地吐露心声:“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笼中雀罢了。”
“无钱无势,事事仰人鼻息,连想做场法事为父母祈福,都要看人脸色……”
林梦立即抓住机会:“姐姐擅品鉴、懂礼仪、通佛理,这都是顶尖的能耐!”
“若姐姐不嫌弃,可否做我绛珠斋的首席文化顾问?呃……专司高端客户接待和礼品定制?必有厚报。”
水静怔住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我……我可以吗?”
“当然!”林梦斩钉截铁,“姐姐的价值,远胜千金。”
“我试试。”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却带着少有的轻松。
远处钟声传来,前殿法事将散。
紫鹃快步来报:“贵妃娘娘寻姑娘呢。”
林梦朝水静眨眼:“今日与姑娘一叙,方觉相见恨晚。姑娘若有意,欢迎随时来绛珠斋品茗论经。”
水静点头,目送她提裙下坡。
水静月白披风被雪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方才升起的旗。
阳春三月,京城权贵圈里暗流涌动。
一则关于林梦的流言,如同柳絮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各个茶会、宴席之间。
“听说了吗?那个绛珠斋的林姑娘,竟要竞投内廷供药的皇商资格!”
“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已是出格,如今还要与太医院、与各家药行争食,真是……”
“牝鸡司晨,非家国之福啊。听闻她与英亲王往来甚密,莫非是仗着……”
流言传到林梦耳中时,已变得十分难听。
紫鹃气得眼眶发红,连一向沉稳的宋砚也皱紧了眉头。
“东家,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中伤!”宋砚将收集到的流言记录呈上,“源头似乎来自太医院院使周大人家。周家的‘济世堂’这次也在竞投之列。”
林梦扫了一眼记录,神色平静:“知道了。不必理会,专心准备竞投事宜。”
她表面镇定,心中却明白,在这名声重于性命的时代,这样的流言足以让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