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觊觎从未停歇
初夏薄曦透进雕花槅扇,照得金砖地泛起一层冷光。
王夫人照例在佛前焚香,三叩首毕,却不急着起身,只捻着砗磲数珠,听周瑞家的低声回话。
“……昨儿晌午,北静王府又送了两箱‘冰片香’到绛珠斋,说是给林姑娘配药。”
“傍晚,英亲王名下的弘远镖局押回一车蜀锦,也直接送进铺子。”
“京里如今传得热闹,都道林姑娘是‘财神转世’,连皇商都让她三分。”
王夫人指尖一顿,珠子“嗒”一声归位,声音不高不低:
“外头怎么传我不管,只一样——她再能耐,终究是贾家外孙女。若真闹出‘私通藩王’的闲话,先连累的可是宝玉。”
周瑞家的忙应“是”,眼角却觑夫人神色——只见她唇线抿得平直,看不出波澜,便知今日又有戏唱。
贾母刚用过早膳,歪在榻上让鸳鸯捶腿。
王夫人捧了参汤进来,行礼问安,亲手奉与贾母,又接过小丫鬟的美人拳,替贾母轻敲膝头,嘴里似闲话家常:
“这几日风大,老太太可听见外头的闲话?”
“说咱家林丫头凭一己之力,把个书斋做成皇商了。”
“我听着,一则喜她有出息,二则也犯愁——她年纪小,又没人教导,万一被下面人撺掇得失了分寸,或是进宫赴宴时不懂规矩,可怎么好?”
贾母半阖着眼,“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王夫人又叹:“媳妇愚见,不如接她回来住,一家子有个照应。”
“若她嫌园子吵,就单拨几个老成嬷嬷过去帮衬,也省得外头说‘贾家任由孤女抛头露面’。”
话说得圆融,句句为贾府颜面。
贾母却想起黛玉离府那日,脊背笔直,眉眼冷冽,像株带霜的竹,心里忽生不忍,只拍拍王夫人的手:“再看看。那孩子心里有数,逼急了反生分。”
一句话,把王夫人的“好意”按下不表。
她低眉顺目称“是”,垂眸间却闪过一丝精光——老太太并未否了“规矩”二字,只要再加点火,便能成事。
——
梨香院午后
薛姨妈正与宝钗对账,听王夫人遣人来请,忙整衣过去。
暖阁里,王夫人屏退下人,亲手端了盏玫瑰露,含笑问:“妹妹,听说宝丫头与林丫头前日在一处‘诗会’上见过?她可有说些什么?”
薛姨妈生性谨慎,只拣好听的说:“玉丫头愈发干练了,连北静王也赞她‘不让须眉’。”
王夫人点头,忽而低叹:“我自是盼她好,可毕竟姑娘家,名声最要紧。若被外人误认她借王府之势压人,于薛家也不利——你想,宝丫头将来……”
点到即止,却听得薛姨妈心口一跳。
王夫人又道:“我打算让周瑞家的再去打听,若有什么不妥,咱们也好提前劝劝,免得老太太操心。妹妹以为如何?”
薛姨妈只得附和:“还是姐姐周到。”
回房后,宝钗见母亲眉头不展,问明缘由,沉吟片刻,方慢慢道:“妈妈回王夫人,就说‘林妹妹自有主张,我们不便多口’。横竖别掺和。”
她看得明白——黛玉如今羽翼已丰,王夫人此举名为“规矩”,实是“掌控”,薛家若卷进去,难免被利用。
秋爽斋李,探春正核算园月钱,忽听小鹊报“太太请三姑娘说话”。
她心下狐疑,整衣前往。
王夫人满面春风,拉着她手夸了一回“能持家、懂经济”,忽转话锋:
“若咱家这些姊妹里,多出几个像你、像林丫头般能干的,何愁家业不兴?只恨没个统一章程,各自为政,反显得散乱。”
探春垂眸,应声“是”,却听王夫人又道:
“我盘算着,把园里的针线局、老太太的小厨房并林丫头的书斋,合起来设个‘公中账房’,由你牵头,银钱出入一目了然,也省得外头闲话。”
“你道可好?”
话像抛出的绣球,带着“重用”的香饵。
探春却脊背生凉——这是要她把黛玉的私产并入公中?
她若点头,便成夺利急先锋;若摇头,又得罪王夫人。
电光石火间,她含笑道:“太太信任,女儿惶恐。”
“只是林姐姐铺子有王府股分,契约已定,若强行并入,恐落人口实。不若先请她回来,大家商量个‘万全策’,再回太太。”
一番话滴水不漏,把“球”轻轻踢回。
王夫人暗道厉害,面上却笑:“还是三丫头稳重,便依你。”
周瑞家的奉命去“请”黛玉,却吃了闭门羹——紫鹃隔着帘子含笑答:“姑娘感了风寒,医嘱静养,恐过病给老太太,待稍愈再回府请安。”
又说:“北静王府已遣太医来看过,太太莫念。”
周瑞家的无奈回话,王夫人听完,半晌不语,只慢慢转动手间蜜蜡珠串。
灯火下,她神色沉静,像一潭无波却深不见底的井水。
“既病了,便送些上等药材去,再传我的话——”她声音温和,字字却似嵌了钢刃,“叫她好生保重,姑娘家,别累着。”
帘外夜风掠过,灯焰晃了晃,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一场以“规矩”为名的暗涌,悄然漫过荣国府的高墙,朝着朱雀大街那间小小书斋,包围过去。
贾母歪在暖炕上,听外头小丫头报“林姑娘到了”,精神一振,忙命:“快抬软轿!”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林梦扶着紫鹃,身披月白羽纱面鹤氅,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莹白,唇却淡得近乎透明。
她先向贾母叩首,声音轻却清:“祖母安。玉儿来迟,望恕罪。”
贾母一把搂入怀,心肝肉儿地叫,王夫人、邢夫人并李纨等围侍在侧,各怀心思。
邢夫人先开口,带着笑纹却字字带钩:“玉姐儿越发清减了,可知外头生意累人?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倒要受这等奔波。”
林梦垂睫,咳了两声,紫鹃忙递上帕子,帕角绣着绛珠纹样。
她弱声道:“舅母见谅。玉儿也知闺阁当静养,只这身病自幼带的,人参、燕窝日日不断,又不愿尽叨扰府里,只得勉强支撑,权当给自己挣些药钱。”
一句“药钱”堵住邢夫人后话——人家保命之举,你再拦,便是逼人死。
王夫人见机微笑,接过话头:“孝心可嘉,只是女儿家终究不宜抛头露面。如今你铺子名声在外,连宫里都惊动了,若有个闪失,岂不叫老太太心疼?莫若交与公中,请老成嬷嬷协同,你也轻省。”
话音未落,林梦已抬眸,眸光澄澈,带着几分“惶恐”:“太太教训的是。只是……”
她似难以启齿,从袖中抽出一封鎏金小折,“半月前周贵妃召玉儿进宫,亲口赞绛珠斋贡瓷‘雨过天青’极合她意。”
“今已下内旨:日后专供启祥宫,且不许旁人插手,怕坏了成色。”
“玉儿不敢违旨,只得日夜盯着窑口。若冒然交与别人,一旦贡品有差,恐连累府里……”
殿中倏然一静。
内旨二字,重若千钧。
王夫人指间佛珠“嗒”地停住,邢夫人更是张了口又阖上——皇家人专属,谁敢夺?夺便是藐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