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放不下
再说北静王水溶,自打上次会见那妖娆女子后,便开始认真审视自己对林黛玉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宫中转了一圈后,已是夜幕降临。
水溶索性换了身便服,看起来与普通公子无异,丝毫没有官家的架子。
屏退左右后,他直接去了据说近期颇得太后赏识的“空色居”。
倒不是要刻意讨好太后,而是上次诗会中的“寒梅雪水茶”匠心独到。
而“空色居”却是那位宫中的水静郡主,更加别出心裁的所在——
集品茶、素斋、古玩字画、佛学仪轨于一体的去处。
况且,上次诗会上,自己对这位郡主印象也还不错。
此番微服到访,虽略显唐突,但对此刻希望“静心”的北静王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踏入空色居后,店里的侍从并未认出北静王。
环顾四周,水溶发现此刻店里虽客人不多,但他为了躲清静,还是毫不犹豫地径直朝里间走去。
未等推开内室佛堂的纱幔,就已闻到淡淡的檀香悠然飘出……
佛堂的门轴,在这寂静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水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曾察觉。
直到一个清朗中带着些许疲惫的嗓音,温和地打破了这片属于她的静谧:“叨扰了,不知此时还可讨杯清茶,暂避喧扰?”
水静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骤然抬头——
只见北静王水溶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廊光影交界处。
他一身略显随意的靛蓝常服,发梢似乎还沾着室外微凉的湿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雍容。
看得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般时辰佛堂还有人,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王……王爷!”水静惊呼出声,窘迫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慌忙想站起身行礼,然而跪坐太久,腿脚早已酸麻,加之心神激荡,裙摆不慎绊住了身下的蒲团。
一个踉跄,手肘便撞倒了身旁小几上那盏她为自己沏的、尚未饮用的温茶。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茶盏摔在青砖地上,顿时碎裂开来。
温热的茶水四溅,迅速晕湿了她月白的裙裾,留下深色的水痕,也有几滴溅上了水溶干净的袍角。
水静霎时脸色惨白,大脑一片空白。
冲撞亲王、仪态失谨……种种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臣女该死!冲撞了王爷!……”
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想要蹲下收拾那些锋利的碎片。
指尖刚触及一片碎瓷,便被划了一下,殷红的血珠立刻从纤细的指尖沁了出来,更添几分狼狈。
“无妨,郡主莫慌。”水溶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恼意。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蹲下身,竟完全无视了自己袍角的茶渍,先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的白色绢帕,没有丝毫犹豫,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水静那只沁出血珠的手腕。
水静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被他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吓人,仿佛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他的动作轻柔而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与力度。
他用绢帕小心地压住她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抬眼看她,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竟含着一份清晰的、不似作伪的关切:
“小心碎片,莫再伤了手。可有烫到?”
他的距离那样近,水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清香,混合着夜雨带来的微凉潮意。
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雅面容,看着他专注地为她擦拭血迹……
北静王那温柔的触感和低沉的嗓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情感闸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受控制地迅速蓄满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也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不是觉得疼,而是那种被珍视、被温柔以待的感觉,于她这般常年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习惯了谨小慎微的孤女而言,太过奢侈。
瞬间,便冲击得她心房酸软不堪,所有的委屈、卑微、暗恋的苦涩,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水溶微微一怔,看着自己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又抬眸看了看她咬唇强忍哭泣、却依旧泪落不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那温和的眸光似乎又软了几分。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腕,将那块沾了她血迹和泪水的绢帕塞入她手中,自己则起身,语气轻松地试图化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不过是件衣裳,郡主一杯茶,倒是替它添了份禅意。是本王唐突,惊扰郡主清静了。”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水静心中越是酸楚与悸动交织。
她紧紧攥着那方还带着他体温和淡香的绢帕,仿佛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心跳如擂鼓,羞得抬不起头,眼泪却落得更凶,只能拼命摇头。
水溶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不再多言,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情绪稍稍平复。
佛堂内一时间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以及窗外缠绵未歇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水静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只剩下肩膀偶尔轻微的耸动。
她依旧不敢抬头,声如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多谢……多谢王爷。”
“郡主不必多礼。”水溶的声音温和依旧,“时候不早了,郡主还是早些回房歇息,莫要着凉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碎瓷危险,稍后让下人来收拾便是。”
他的体贴周到,让水静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些想要涌出的冲动。
她只能低着头,胡乱地点头。
水溶见她情绪稍稳,知她此刻定然窘迫,不便久留,便温言道:“那……本王就不打扰郡主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步履轻缓地离开了佛堂。
将那方破碎的茶盏、晕湿的衣裙,以及一个少女因他而无措慌乱、心动落泪的夜晚,留在了身后。
直到那清雅的松墨气息彻底消散在雨夜的空气里,水静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泪痕未干。
她松开紧握的手,看着掌中那方素白绢帕上刺目的血点和深色的泪渍,指尖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