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小聚

绛珠斋三楼临河的雅间“听雪阁”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秋寒判若两个世界。

一张黑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并未摆满山珍海味，而是几样极精致的江南小菜：

蟹粉狮子头、清炒河虾仁、腌笃鲜、并一碟子桂花糖藕。

皆是柳湘莲故乡的风味。

当中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温着一壶上好的绍兴花雕，酒香混合着菜肴的热气，氤氲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林梦亲自执壶，为柳湘莲斟满一杯酒。

数月不见，他风尘仆仆之色未褪，眉宇间却比离京时更添了几分沉静与练达，想来在江南独当一面，经历颇多。

“柳先生一路辛苦，”林梦举杯，笑容真切，“江南诸事顺利，全赖先生坐镇调度。我敬先生一杯。”

柳湘莲忙起身接过，他今日换了一身新作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虽依旧素净，却浆洗得笔挺，衬得他清瘦的身形也多了几分精神。

“东家言重了，”他语气一如既往带着些许疏离的客气，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皆是分内之事，幸不辱命。”

三人——林梦、柳湘莲，作陪的还有刚从云秀坊查账回来的探春——正要举箸，门外传来轻叩声。

荆云闪身进来，无声地走到林梦身边，低语了几句。

林梦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彩，她猛地看向探春，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三妹妹！成了！”

探春执筷的手微微一滞，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强作镇定地看向林梦：“姐姐，什么成了？”

“舅父和舅母，”林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点头了。允你自立女户，迁出府去！”

“哐当”一声轻响，是探春手中的银筷掉落在碟子边缘的声音。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随即，一股巨大的、汹涌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冲上头顶，让她耳畔嗡鸣，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微微颤抖。

数月谋划，步步为营，那日与王夫人交锋的紧张犹在眼前……此刻，竟真的成了？！

“……当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千真万确！”林梦笑得畅快，“方才府里来人递的话，怕是不日就要与你细说章程了。”

“恭喜你，三妹妹！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探春的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维持住平日里的沉稳，可眼底的水光和唇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却将她激动的心情暴露无遗。

她重新拾起筷子，手却还有些抖，只好放下，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太好了……”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在座的人听，“终于……终于……”

说着，一双美眸里竟有星星点点的泪光。

柳湘莲在一旁静静看着，将探春的失态与狂喜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向来清冷的眼中也染上几分真挚的笑意，向着探春微微一举：

“恭喜三姑娘得偿所愿，挣脱樊笼。柳某，贺姑娘自此鹏程万里，自在如意。”

他言辞雅致，却一语中的，道破了探春此举的全部意义。

探春闻言，抬眼看向柳湘莲。

此刻心境不同，再看他这番祝贺，只觉得格外熨帖，比听那些虚浮的恭贺受用千倍。

她旋即含情一笑，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多谢柳公子吉言。往后‘自在居’还需公子多多指点。”

“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柳湘莲颔首，语气郑重。

林梦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湘云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她心头，但此刻探春的成功，又像是撕开阴云的一缕阳光，证明了她们的努力并非全然徒劳。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总有人能挣出一条血路来。

“今日双喜临门，理当庆贺！”林梦再次举杯，语气欢快起来。

“一来为柳先生接风，二来贺三妹妹新生！愿我们‘木兰盟’，往后都能越来越好！”

三人酒杯、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是萧瑟秋声，窗内却暖意盎然，希望与友情的温度驱散了寒意，也暂时抚平了旧日的伤痕。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柳湘莲说起江南风物，思源茶楼如何成为消息枢纽，又如何与云锦记暗中配合，步步为营。

林梦和探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眼中闪动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困于深宅的弱质女流，而是手握实业、谋划未来的同盟者。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她们真切地触摸到了自由的轮廓，并为之欢欣鼓舞。

筵席从晌午开始，一直到太阳西沉才散场。

送走微醺的探春后，林梦道：“柳先生，请留步。”

柳湘莲清亮的眼神微眯：“东家……还有……何事？”

林梦笑着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状似无意地说道：“前日与三妹妹闲聊，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柳湘莲挑眉，略带诧异：“三姑娘？她赞我什么？”

“赞你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心怀经纬，通透豁达，是位难得的君子。”林梦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柳湘莲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三姑娘谬赞了。柳某不过一介浪荡子，当不起‘君子’二字。”

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受用，却没有逃过林梦的眼睛。

林梦心中更有底了，笑道：“何必自谦。三妹妹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

“说起来，她不久便要自立女户，独自经营‘自在居’了。”

“她于经营之道虽有天分，但终究初涉此道，身边正缺一位像柳先生这般见识广博、精通人情世故的谋士相助。”

“不知柳先生可愿偶尔拨冗，从旁指点一二？”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将“撮合”包装成了“事业相助”，全然是为探春考虑，毫无牵线搭桥的痕迹。

柳湘莲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林梦的言下之意。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探春那双明亮锐利、充满勃勃生机的眼睛，与他平日接触的那些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与欣赏。

“三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柳某佩服。”他拱手道，“若三姑娘不嫌柳某才疏学浅，日后若有疑难，但凭差遣，柳某必当尽力。”

林梦笑了：“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