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奇怪的客人
清水胡同的绛珠斋里,夏日的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一声高过一声,没个消停。
掌柜宋砚手持一把细软的马尾毛掸子,并非寻常鸡毛,正一丝不苟地拂过紫檀木多宝格上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文玩。
一方雕工遒劲的歙砚,一尊釉色温润的汝窑笔洗,几卷古旧的法帖,还有东家不知从哪儿淘换来、号称是海外舶来的“玻璃”镇纸(透明度极高,在当时确是稀罕物)。
他动作轻柔,嘴里絮絮叨叨,像是跟老友唠嗑:“老伙计们,都精神着点儿,咱们东家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咱可得对得起这份工钱,把门面撑亮堂喽……”
话音未落,店门外原本明亮的光线忽地一暗,一道瘦长的人影斜斜投进店内,恰恰笼住了那方作为“镇窗之宝”的端溪老坑水岩砚台上。
宋砚掸子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靛蓝杭绸直裰的中年男子,正微弓着腰,几乎将整张脸贴在了绛珠斋那扇惊世骇俗、光可鉴人的“玻璃”橱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间那方“秋水共长天”砚。
那神情,专注得近乎贪婪,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但更引宋砚注意的是他那份显而易见的警觉。
那人虽看得入神,却每隔片刻,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蜇了一下,猛地抬起眼皮,目光锐利而快速地扫视左右胡同口,眼神里藏着一种习惯性的审慎与不安。
他的须发竟已大半斑白,与那看着不过四十五六的面容颇不相称,但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落魄文人最后的体面与执拗。
宋砚是何等人物?
早年跟着林如海在扬州那等风波之地历练,察言观色、掂量人心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立刻放下掸子,随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杭绸衫袖口,脸上瞬间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既不显谄媚又足够热情的笑容,缓步踱出店门。
“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同道中人的熟稔劲儿,“您这眼光,真是这个!”他悄悄翘了下大拇指。
“‘秋水共长天’,正儿八经的端溪老坑水岩子石,您瞅这‘青花’细密如蝇翅,这‘冰纹’疏朗有致,天生地长的意境。您若是对着呵口气,那墨堂润得,真能照出人影儿来。”
那男子像是被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眯起那双蕴藏着过多情绪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砚。他颔首示意,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出声,干燥的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宋砚也不催促,就势倚在门框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闲谈般继续道:
“听说前朝的米南宫,为了一方水岩砚,能抱着睡三天三夜。下笔那叫一个痛快淋漓,如有神助啊……”
“唉,可惜咱凡夫俗子,没那个仙缘,能在这儿日日守着,过过眼瘾,已是造化。”
这话像是无意间拨动了来者心中最深的那根弦。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与艰涩:
“水岩之石,其贵在于……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摩之寂寂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小友,你这番话,倒不算全然外行。”
宋砚心中暗喜:果然是行家!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先生您是真正懂行的!字字珠玑,小子受教了。”
那人的目光却再次黏着在那方砚台上,眼神飘忽,像是透过砚台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蝉鸣淹没,又像是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
“好砚台,难得。更难得的是遇到惜砚、懂砚之人,知其冷暖,识其风骨,方能不负这天地灵物。”
“若是……若是不幸落入只识金银、不辨圭璋的俗物手中,或是……置于风雨危墙之下,终难免蒙尘受垢。”
“甚至……玉碎瓦裂,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可惜,可叹啊。”
这番话,说得突兀,且意有所指,远远超出了一位顾客对一件商品的寻常评价。
那语气里的沉痛与惋惜,真实得令人心惊。
宋砚心下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话头应和:“先生说的是,宝物虽好,也需缘分和福泽才能消受。”
就在这时,那男子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下……翰林院李公文远,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近前一观?”
特别是在说“翰林院李公文远”七个字时,语速快且略显含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胡同口。
这个要求略显反常。橱窗巨大明亮,砚台的细节已然纤毫毕现,近前细观并无必要。
但宋砚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笑道:“自然自然!原来是李大人,失敬失敬!”
“先生快里面请!这方砚能得您这样的方家品鉴,也是它的造化。”
说着,他便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然而,就在宋砚转身引路的刹那,那男子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的视线死死盯住胡同口刚刚闪过的一个模糊人影(或是听到了某种特定节奏的脚步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先前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殆尽。
“——不了!”他几乎是失声打断,声音里带上一丝明显的仓惶,“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竟像是躲避瘟疫般,猛地后退两步,仿佛那敞开的店门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甚至不敢再看那砚台一眼,猛地一转身。
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朝着胡同另一端走去。
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炽热的阳光与嘈杂的蝉鸣里,匆忙得近乎逃离。
宋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在当场,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困惑地皱起眉,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口。
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
“这李大人……说起话来玄玄乎乎,看架势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家,怎地又像白日见了鬼似的?前言不搭后语,神色慌张……”
“莫不是犯了癔症?或是身上真不方便,怕进了店被我看穿窘迫?”
他当时虽觉此人言行矛盾至极,处处透着古怪。
但话说回来,宋砚每日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人物见得多了。
今日只见,也只将其归为一个行为特异、或许有些难言之隐的人,并未立刻往深处去想。
只是那番关于“惜砚”、“风雨危墙”、“玉碎瓦裂”的怪异感慨,以及那双充满警觉与惊惧的眼睛,却像一枚微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当晚,他就把那位奇怪的翰林院李大人的到访,告诉了林梦。
林梦听后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