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水溶的新任务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中沉淀的威压与肃穆。

皇帝并未坐在明黄的御座之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

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略显清瘦，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图上蜿蜒的江河与密集的城郭，仿佛在检阅他的帝国。

北静王水溶垂首静立在下方，身着亲王常服，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他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此次单独召见，绝非寻常。

“水溶。”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玉之质，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臣在。”水溶微微躬身。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近日朝堂之事，你都看到了。张珩、霍晟之流，蛀空国帑，欺君罔上，实乃国之巨患。然，此二人不过冰山一角。”

他踱步到龙案前，指尖划过一份摊开的奏折，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扬州盐政的惊人亏空。

“两淮盐税，乃朝廷命脉之所系。如今却几成贪官污吏之私库，盐法崩坏，灶户困苦，盐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

“长此以往，非但国库空虚，更恐滋生民变，动摇国本。”

皇帝的语气渐重，带着一种深切的忧愤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刻不容缓。”

水溶心神一凛，垂首道：“父皇圣明烛照，洞悉积弊。只是盐政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非大魄力、大智慧不足以廓清。”

“朕知道。”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正因为牵涉甚广，根深蒂固，朕才需一位持身以正、心思缜密、且……能让某些人暂时放松警惕的人前去。”

水溶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忠亲王虽暂受挫，但其势力根基未动，若派一位锋芒毕露的酷吏前往，必遭其党羽疯狂反扑，事倍功半。

而他这位素有“贤王”之名、看似温润如玉的北静亲王，正是最佳人选——既能代表皇帝的决心，其温和的表象又能一定程度上麻痹对手。

“水溶，”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朕命你，‘总理两淮盐政清查事务’！赐王命旗牌，准你便宜行事！”

“扬州、江宁等地官员，任凭你调遣节制。遇有紧急情状，可先斩后奏！”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三品以下。”

“儿臣，”水溶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声音沉静而坚定，“领旨！定当竭尽全力，肃清奸佞，整顿盐法，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皇帝微微颔首，亲自将他扶起，语气稍缓：

“此去艰难，朕深知。江南官场，早已铁板一块，阳奉阴违、软硬兼施乃是常态，甚至……或有性命之虞。你务必谨慎。”

他目光深邃，意有所指，“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也该剁一剁了。”这分明是针对忠亲王集团。

“儿臣，明白。”水溶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

回到北静王府书房，门窗紧闭，方才在宫中的庄重氛围被一种更显凝重的筹划气息所取代。

温长史温以之早已静候在此，见水溶归来，立刻奉上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

水溶将宫中情形简要告知，温以之静静听着，清瘦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王爷，”待水溶说完，温以之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静水流深。

“陛下此举，乃驱虎吞狼，亦是借刀杀人。功成，则国库充盈，王爷声望更隆；若有差池……”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皇帝坐收渔利，而北静王则将直面忠亲王集团的疯狂反扑。

“利弊显而易见。”水溶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优势在于陛下支持，名正言顺，大势在我。”

“然劣势亦极险恶：扬州官场经忠亲王、张珩多年经营，早已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敌暗我明。”

“他们惯用手段，无非软拖硬抗、制造障碍，甚至……狗急跳墙，暗行刺杀之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温以之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王爷明面上，需摆足亲王仪仗，浩浩荡荡南下。”

“接见官员，巡视盐场，召开座谈，示之以宽仁，稳其心神，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一切动作，皆需符合规制，不留任何可被御史言官弹劾的错处。”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而暗地里，需抢在王爷仪仗抵达之前，派出绝对可靠的精干小队，化整为零，潜入扬州。”

“这些人，需是生面孔，身手伶俐，善于打探。他们的任务有三：”

“其一，联络可能的知情者与受害者。柳湘莲先生提供的江湖关系或可利用，或许能找到曾被靖安商号压迫的中小盐商。”

“其二，寻找林姑娘曾暗示的那位关键人物——陈师爷，他是揭开林如海旧案及盐政黑幕的关键钥匙。”

“其三，暗中收集第一手罪证，包括真实的账册、往来书信、乃至证人证言。”

水溶颔首：“此策甚妥。明暗两手，方可破局。”

潜入人选，由你亲自挑选，务必精悍可靠。联络方式，采用最高密级。”

“是。”温以之躬身领命，“此外，王爷，京师之内，亦需呼应。英亲王处……”

水溶沉吟片刻：“七弟（英亲王）与我虽非同母，但在此事上目标一致。”

“我会寻机与他见上一面，无需多言，只需达成朝中互为奥援的默契即可。”

“他在军方的影响力，或能在关键时刻起到震慑作用。”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用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的貔貅把件。

貔貅口衔灵芝，造型古雅，“还有林姑娘那边……她南方的‘思源茶楼’，消息灵通，或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协助。”

“你设法，将此物交予她，不必多言，她自会明白。”

这枚貔貅，并非信物，更像一个无声的请求与承诺的象征。

貔貅招财吞万物而不泄，暗示盐政贪墨之事，灵芝则寓意祥瑞与相助。

以其聪慧，定能心领神会。

温以之双手接过玉貔貅，小心收好：“林姑娘确乃奇女子，其南方网络或能成为我等暗棋的重要补充。属下会妥善处理。”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