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贾府躁动
午后的贾母上房,弥漫着一种温暖而略显滞重的安逸。
鎏金熏笼里吐出缕缕甜香,混合着老太太屋里常备的各式精细点心的甜腻气味。
贾母歪在榻上,似睡非睡,琥珀在一旁轻轻地捶着腿。
鸳鸯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安静地分理着丝线。
王夫人、薛姨妈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在一旁陪着说闲话,言笑晏晏,一派和乐融融。
忽听门外小丫头子禀报:“周瑞家的来了。”
“叫她进来吧。”王夫人淡淡道。
周瑞家的满脸堆笑地进来,先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才凑到王夫人身边。
看似回禀些无关紧要的家务事,声音却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榻上的贾母和近处的几人听见。
“……方才去给临安伯府上送节礼,听他们家的管事娘子说起一桩新鲜事儿,”周瑞家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与讨好。
“说咱们家那位林姑娘,可是了不得!如今在京城里可是这个——”她悄悄翘了翘大拇指。
“她的‘绛珠斋’,卖的笔墨纸砚、古董玩器,连宫里都青睐呢!还有南边苏州的‘云锦记’,出的绸缎比内务府的还精巧,说是日进斗金都不止!”
“那些夫人小姐们都羡慕得紧,都说……都说贾府真是出人才,连表小姐都这般有造化!”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房内原本慵懒的气氛陡然一凝。
王夫人正在慢慢捻动佛珠的手倏地停住了,指尖捏得有些发白。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如同被惊动的毒蛇。
绛珠斋?云锦记?日进斗金?林黛玉?那个病病歪歪、孤高自许的外甥女?她哪来的本钱?哪来的能耐?
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经营起这般大的生意?莫非……
是动用了林家的遗产,而那些遗产,在王夫人看来,本就该归入贾府公中!
又或者……背后有什么“不妥当”的人?
她立刻想到了那位对黛玉似乎格外关照的北静王,还有近来风头正盛、与贾府并不亲厚的英亲王……
念头飞转,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一边的邢夫人可就没这份养气功夫了。
她正拿着一块茯苓糕,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连糕上的粉末沾到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她嗓门本就有些尖利,此刻因激动更是拔高了些:“什么?!日进斗金?!周瑞家的,这话可真?”
“哎呦呦!早知道她有这泼天的富贵,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搬出去单过啊!这……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她越想越觉得肉痛,仿佛那些金灿灿的银子本该是流入她长房口袋的,如今却飞走了。
她立刻扭头对身后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抱怨,语气又酸又妒:
“老爷若是知道了,定要想法子才是!总不能看着她一个女孩儿家,把林家的产业都败光了!”
王善保家的自然连声附和,主仆二人一副恨不得立刻将黛玉产业抢过来的模样。
榻上的贾母也听到了,她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上一层复杂的忧虑。
她先是有一丝极淡的、对外孙女竟有如此本事的欣慰,但这点欣慰迅速被更大的担忧所淹没。
抛头露面经营商事,这于闺誉有损啊!
传出去,贾府的小姐还要不要做人了?
那孩子身子又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操劳?
更重要的是,这巨大的财富……
贾母历经风雨,深知在这京城权贵圈子里,过盛的财富若无足够的权势庇护,非但不是福气,反而是招祸的根苗!
她不禁想起宫里刚刚失势的元春,想起日渐窘迫的府内开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喃喃自语道:“这孩子……性子也太要强了些。终究不是女孩家的本分,不是长远之计啊……”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屋里的其他人听。
若是王熙凤尚未病倒,此刻定会心中飞快盘算。
她会眼红那泼天富贵,想着若是这笔进项能归入公中,或哪怕只是经她的手,能缓解多少府里的亏空!
但她更会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婆婆王夫人那平静面容下的暗流,以及邢夫人那毫不掩饰的贪婪。
她会权衡利弊,暂时按捺下心思,甚至可能说几句俏皮话打个圆场,暗中却开始盘算如何能既不惹麻烦,又能从这桩意外之财中,为自己、也为二房捞取些好处。
然而此刻,凤姐病着,只有平儿在一旁伺候。
王夫人终于缓缓开口,打断了邢夫人的喋喋不休,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瞧大嫂说的,黛玉丫头有自己的造化,是好事。只是她年纪小,难免被人哄骗。”
她目光转向周瑞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周瑞家的,你再去细细打听清楚了。黛玉丫头平日里都是些什么人往来?尤其是……都有谁在帮衬料理?务必打听真切了,回来回我。”
“是,太太!奴才一定打听真切!”周瑞家的连忙躬身应下,她深知主子的心思,这“帮衬料理”的人,才是关键。
王夫人吩咐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捻动起佛珠,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却已是寒霜一片。
屋内的气氛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甜腻的香气里,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嫉妒、贪婪与算计的味道,无声地在这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关于林家那位搬出去的病弱小姐竟成了“女财神”的风言风语,就此在贾府内部悄然传开,敲响了后续无数波澜的第一声锣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