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自由的代价
转眼半年过去,云秀坊在史湘云和几位老匠人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只是,史湘云近日感染风寒,怕传染给其他的绣娘和师傅们,今日已是没有去云秀坊的第七日了。
无巧不成书的是,恰逢宫中丽妃寿辰,需在二十天内赶制一件珠色、金绣龙凤文云玺霞帔,林梦接下这份订单。
史湘云则以“云绣坊”首席绣娘的身份,在半月前接下了这份重要的大单。
时间眼看着就到了,绣品却还未完工,史湘云心急如焚,虽然是病着,她的绣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针线笸箩里堆满了各色丝线,绣架上绷着这幅快绣一半的霞帔,针法精妙,已非凡品。
“姑娘,歇歇吧。”翠缕捧着安神茶,心疼地看着湘云熬红的双眼,“这连着七八日,您都没好生睡过了。”
湘云抬起头,脸上虽带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妨事,就差最后几针了。等这单成了,咱们就能攒够钱,在城南买处小院……”
她说着,脸上泛起憧憬的光,“到时候,便再不用看叔婶的脸色过日子。”
翠缕也笑起来:“林姑娘真是咱们的贵人!”
是啊,林妹妹是贵人。
湘云想着,手下飞针走线。
若不是林妹妹看出她的才华,出资为她创办云绣坊,又以“聘请教习”的名义让她每月都有进项,恐怕史家不会轻易松口。
她一定还像以前,日夜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等着被叔婶随意嫁掉。
如今她每月近百两的进项,虽大部分还是要交回公中,但自己偷偷攒下的,已足够她做许多梦了。
最后一针落下,湘云长舒一口气。
烛光下,这件刚完工的朱色、金线龙凤文云玺霞帔,宛如一幅流动的织锦画卷,精妙绝伦。
朱红色的锦缎底料,色泽鲜艳而庄重,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吉祥与尊贵。
金线绣制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龙身蜿蜒盘旋,鳞片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凤羽轻盈飘逸,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龙凤之间,祥云缭绕,云纹细腻而富有层次感,与龙凤相互映衬,展现出一种灵动而庄重的美感。
霞帔的边缘,用金线勾勒出精致的花纹,与整体图案相得益彰。
坠子以纯金打造,镶嵌着璀璨的宝石,为这件霞帔增添了一份奢华与庄重。
“真、真是……巧夺天工!”翠缕惊叹。
湘云满意地笑了:“明日就让林妹妹来看看。”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林梦,而是怒气冲冲的叔婶。
“好啊!我说你怎么突然病了好几日,原来是躲在这里弄这些!”
史四爷一脚踹开门,指着绣屏大骂,“不知廉耻的东西!抛头露面做这商贾勾当,我史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史四奶奶则直接扑向绣屏:“快把这劳什子毁了!”
“不能毁!”湘云猛地扑过去护住绣屏,“这是宫中丽妃的寿礼!”
“丽妃?寿礼?”史四爷一愣,随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值多少银子?”
湘云咬唇:“五百两……若是贵妃满意,还有赏赐。”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态度顿时变了。
史四奶奶堆起笑:“既是宫中的寿礼,自然该由家中长辈出面进献。你好生歇着,这些事让你叔叔去打点便是。”
湘云心中一紧:“不行!林姑娘说……”
“什么林姑娘张姑娘!”史四爷厉声道,“你是我史家的人,万事自然该由我做主!”
他们强行拿走了霞帔,留下湘云瘫坐在地,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翌日,噩耗传来。
史四爷献绣屏时,醉酒失仪,冲撞了丽妃。
丽妃大怒,不仅拒收霞帔,史四爷还领了皇上的杖责。
虽只是小惩大诫,但本想着可以得工钱还领赏的史四爷,什么也没捞着,还被……那啥……
又羞又恼的史四爷回来后,把自己一肚子怒火发泄到了湘云身上。
“都是你绣的什么劳什子惹的祸!”史四爷回府后,将她狠狠毒打一顿后锁进柴房。
——
再说贾府这边。
它的衰败,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
自从三年前元妃薨逝后,贾府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
加之历年亏空,寅吃卯粮,外面看着仍是鲜花着锦,内里却早已是捉襟见肘。
王夫人甚至开始暗中典当一些不太起眼的古玩器皿来维持体面。
这日,探春被罕见地唤至王夫人正房。
王夫人面色憔悴,却强撑着往日威严,旁敲侧击地询问探春,是否知晓林黛玉近日动向。
言谈间竟透露出想通过探春向林梦“周转”些银两的意思。
探春心中微震,面上却依旧恭顺。
她静默片刻,抬起头,心中已有决断。
“太太,”她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府中艰难,女儿略知一二。向外人周转,终究非长久之计,且恐损了府里颜面。”
王夫人一怔,没料到探春会如此直接。
她突然发现,探春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庶女模样。
探春继续道:“女儿不才,蒙林姐姐不弃,参与了些许经营,这数月来倒也攒下些微薄积蓄。若府中急需,女儿愿尽绵力。”
王夫人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希冀,但随即又被疑虑覆盖:“你?你能有多少……”
探春报出了一个数字。
王夫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从榻上站起来!
那个数字,足以填补眼下最大的窟窿,甚至还能有所盈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探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
“你……你何处得来这许多银钱?”王夫人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
探春微微垂眸,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女儿自有来处,干干净净,太太不必疑虑。只是……”
她话锋一转,“但女儿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夫人立刻追问,声音急切。
“女儿愿以此银钱,换取自身婚嫁自主之权,并……搬出府去,自立女户。”
探春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缩,“此后女儿是贫是富,是嫁是留,皆由女儿自己承担,与府中再无干系。”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放缓,却更像是一击重锤:
“若府中日后仍有缓急,女儿念及生养之恩,‘自在居’书斋每年的三成红利,可继续供给府中使用。”
“自在居?!”王夫人再次震惊。
那书斋的名声她隐约听过,竟也是探春的产业?!
用一笔巨款买断关系,再用未来的红利吊着贾府,让她无法轻易反悔……这算计,这魄力,这实力……
这哪里还是她印象中那个虽有能力却终究困于后院的探春!
王夫人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贾府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和未来一笔稳定的进项,一边是放一个庶女离开掌控,这于礼法规矩不合……
但现实的压力她也不能不面对。
良久,王夫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此事,我需与老爷商议。”
探春知道,事已成了一半。
她屈膝一礼:“女儿静候佳音。”转身离去时,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用金钱买自由看似冰冷,却是眼下最有效、也最符合贾府逻辑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