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阴沟里翻船
超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装载更多的“私货”。
平日里打点到位，上下睁只眼闭只眼，这便是流淌着白银的隐秘河道。
可一旦被摆在明面上，便是确凿的罪证！
“这……这定是匠人造船时疏忽……”周汝成试图辩解，圆胖的脸上冷汗涔涔。
汪兆铭却不理会，他踱步到一艘刚被丈量完的船边，伸手摸了摸那异常厚实的船板。
又用指甲在某处看似不起眼的接缝处一划，露出里面隐约的夹层痕迹。
他淡淡道：“疏忽？能‘疏忽’到将船造得比战船还结实，还能‘疏忽’出夹层暗格？”
“周郎中，您手下匠人的手艺，还真是巧夺天工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诸位大人，船体超规，结构异常，涉嫌非法改装，用以夹带私盐、铁器乃至……违禁之物！”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所有涉事船只，即刻查封扣押！”
“相关账册、货单，一律封存待查！码头一干人等，全部带回都水监问话！”
“汪兆铭！你敢！”张裕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唰唰唰！”不等汪兆铭吩咐，周围的都水监吏员和北静王府护卫也同时拔刀出鞘，寒光映着晨曦，凛冽逼人。
汪兆铭站在刀光剑影之中，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神色依旧平静：“张将军，是要抗法吗？”
赵孟仁死死拉住张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他看着汪兆铭，眼神阴毒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配合调查。”
赵孟仁等人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检查。
此前也没听说都水监主事是江南盐商总会长汪兆铭啊！
该打点的官员忠亲王都打点了，没想到却在汪兆铭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
一直未曾露面的北静王，命令船队在沿途州府一刻都不停留，径直抵达江南潜运的核心——扬州。
抵达当日，他并未立刻召见所有官员，而是直接入驻了由朝廷安排的钦差行辕。
随即下令，明日辰时，于潜运总督衙门，召见按察使司、督粮道、潜运总督衙门的核心官员“议事”。
翌日，潜运总督衙门大堂。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赵孟仁、周汝成、张裕，以及一些相关属官，皆身着官服，垂手肃立。
北静王水溶端坐于主位，依旧是一身月白亲王常服，气质清贵温润。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仿佛被那温和的目光刺穿了一般。
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终于，水溶开口了，声音清越平和，如同玉磬轻敲，内容却让赵孟仁三人瞬间如坠冰窟：
“本王奉旨南下，梳理潜务。近日，偶闻一些风闻。”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提及去岁至今，有超规潜船屡屡放行，船籍文书多有混淆，沿途护航亦偶有逾矩之处……不知诸位大人，可有所闻？”
赵孟仁仍存侥幸心理，强自镇定，‘据理’力争：“回王爷，潜务繁杂，船只往来如梭，或有疏漏之处，亦在所难免。”
“下官定当严加核查，有错必纠！”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疏漏”。
周汝成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船籍文书浩如烟海，或有笔误，下官回去即刻命人重新核验。”
张裕则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王爷明鉴！潜运关乎国计民生，沿途匪患不绝，末将麾下儿郎恪尽职守，护航押运，难免与宵小发生冲突，若有冲撞，亦是为公事尔！”
他更是将武力行为解释为尽职尽责。
北静王静静听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直到他们都说完，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份匿名折的副本，却没有立刻打开。
“疏漏？笔误？为公？”
他轻轻重复着这三个词，语气依旧温和，却让堂下的温度骤降了几分，“若只是如此，倒也好说。”
他话音一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缓缓将那份奏折展开，却只让他们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印记，并未宣读内容。
“只是，本王离京之前，偶得一份民间疾苦陈情，”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闲聊。
“其中所述，时间、地点、船只数目、甚至……”
“一些银钱往来，都言之凿凿，与三位大人方才所言，颇有出入。这倒让本王有些疑惑了。”
赵孟仁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看不到折子具体内容。
但北静王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以及那份显然准备充分的“陈情”，让他感觉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周汝成额头沁出冷汗，篡改船籍是他亲手所为，岂能不慌？
张裕虽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拳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北静王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合上奏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王初来乍到，不愿偏听偏信。然，潜运乃国之命脉，不容有失。”
“即日起，所有潜船调度、放行文书，需经本王核准。”
“督粮道所有船籍档案，封存待查。潜督麾下直属船队，暂由本王护卫接管协防。”
他每说一句，赵孟仁三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等于直接剥夺了他们的核心权力！
“至于三位大人，”北静王的目光最后落在他们身上，温润中带着一丝凛冽。
“在事情查明之前，还需暂且留于扬州，协助本王……厘清这些‘风闻’与‘疏漏’。”
他没有立刻拿出匿名折和前一晚汪兆铭的测量数据作为证据，进行雷霆审问。
而是利用其存在作为威慑，先行夺权、控制局面。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如同张网以待。
并不急于一时的捕杀，而是要让他们在恐惧与猜忌中，自己露出更多破绽，或者……
逼得他们背后的人，不得不有所动作。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在这温言软语中，已然拉开序幕。
而那份未公开的“匿名折”，则成为了悬在所有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