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首航
翌日,绛珠斋内,林梦听着韩忠的禀报。
“姑娘,一切已安排妥当。”韩忠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三艘船,明面上装的是‘云锦记’南下苏州的普通绸缎坯料,以及一批吴清师傅新烧的、准备在江南试销的民用瓷器。”
“这些都是合乎官引、经得起查验的货物。”
林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一张简略的线路上。
这条线路,正是韩忠“水陆两栖”大计中,最先打通也是最关键的“京城—苏州”段。
“暗处呢?”她问。
“夹层和特定货箱里,”韩忠压低声音,“是柳先生设法弄来的、北境急需的一批精铁和特制药材,数量不大,但至关重要。”
还有我们‘凌云社’内部传递的第一批加密账册、信息汇总以及部分应急资金。”
这便是“凌云社”的真正价值所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利用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作为掩护,构建一条属于自己、高效且隐秘的运输与信息通道。
“护卫如何安排?”
“按姑娘定的章程,明暗两条线。”韩忠显然早已规划周全。
“明面上,是雷猛带着八个好手,扮作寻常镖师,持正规路引,负责应对官卡盘查和可能的小股毛贼。”
“暗地里,赵海带两名斥候前出十里,负责侦察预警。”
“荆云则易容混在船工中,负责监视内部和应对突发状况。”
“玄七和玄十三在岸上平行跟进,保持距离,随时远程支援。”
“各小队之间,以信鸽和特定标记保持单向联系,确保即便一环出事,也不会牵连整体。”
林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韩忠的安排,将“凌云社”层级分明、信息隔离的原则落到了实处。
绝大多数船员和力夫,只知道是在为一位神秘的京城富商运送绸缎瓷器。
甚至连雷猛这样的明面护卫首领,也未必清楚船队真正的核心秘密和最终的商户是谁。
“沿途的‘点’,都打点好了吗?”她问的是那十八暗驿中,在这条线路上先行启动的几个节点。
“均已就位。”韩忠点头,“我们会避开官方驿站在沿途城镇停留,而是按照柳先生勘定的路线。”
“在预先建立的‘车马店’和‘货栈’进行补给、休整和信息交换。”
“这些点的负责人,都是经过反复甄别,绝对可靠,且只与单线联系人对接。”
这就是“凌云社”网络的雏形,如同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编织起的一张网。
“好。”林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此次首航,不求速度,但求稳妥。安全将货物送达苏州林叔手中,并将北境所需之物,通过我们的渠道安全转出,便是大功一件。”
“同时,也要摸清这条线上,官府的盘查规律、水匪的活跃区域、以及各地势力的深浅。”
“我们要的,不只是运货,更是对这条水脉的绝对熟悉和掌控。”
“老奴明白。”韩忠肃然道,“此次航行,亦是‘凌云社’的试金石。”
当天午后,三艘漕船在并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缓缓驶离了通州码头,融入了南下的船流之中。
站在绛珠斋的阁楼上,林梦远远眺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
雷猛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镖师服,胸前绣着个不起眼的“威”字,正带着八名同样装扮的精干汉子,进行着最后的清点。
他声如洪钟,指挥若定,将“寻常镖师”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码头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他负责的是“明线”,是摆在台面上的力量,吸引所有可能的注意。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一座废弃的望楼里,赵海正伏在窗边,手中炭笔在一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飞速移动。
他并非在作画,而是在绘制一幅极其精细的水路图。
河道宽度、水流缓急、暗礁浅滩的位置、沿岸可供停靠的隐蔽点、乃至官府设卡巡查的大致规律……
所有细节,都被他冷静而精准地记录下来。
这份图,将是“凌云社”未来在这条水道上航行的眼睛。
而真正决定此次航行安危的“暗线”,已然启动。
船工与水手们正忙碌着做最后的准备,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似乎总带着怯意的眼睛。
她提着个硕大的竹篮,里面是刚采购回来的新鲜菜蔬和一大块猪肉,正吃力地往船上搬——
这是新来的船娘“云丫头”,负责此行船队的伙食。
没有人会多留意这样一个卑微的船娘。
唯有极细心者,或许能发现她搬动重物时,腰肢挺直,步伐稳健得异于常人,那看似怯懦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冰雪般的锐光。
她,正是荆云。
船队终于启航,离开了喧嚣的码头,驶入相对开阔平缓的河道。
白日里,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雷猛带着镖师在甲板巡逻,神色肃穆。
船工水手们各司其职。
荆云则在狭窄的船舱里忙碌,切菜、生火,准备着几十号人的饭食,油烟熏得她脸颊发黑,更添了几分乡土气。
但她的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船上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句看似无意的交谈。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午后,船队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短暂停泊,补充淡水。
水手们三三两两坐在甲板上休息,有的抽着旱烟,有的闲聊。
荆云端着盆脏水,佝偻着腰,准备倒向河裡。
就在她经过几名围坐在一起的水手时,其中一人,一个脸上带疤、名叫王老五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当年在漕帮如何威风。
“……不是老子吹,当年在清江浦,哪个码头不给我王老五几分面子?要不是后来……”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戛然而止,嘿嘿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不过这趟活儿东家倒是大方,肉食管够!”
荆云脚步未停,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清江浦?那是漕帮势力盘根错节的重镇之一。
一个曾在清江浦混得开的漕帮老人,会甘心在这样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新船队里做个普通水手?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倒完水,默默回到船舱。
但王老五,已经被她标记。
夜里,船队在预定的第一个隐秘停靠点——一个看似普通的渔村小码头旁下锚。
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只有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打着哈欠。
荆云借口收拾厨房,留在了船舱。
她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到水手们居住的底舱入口附近,隐藏在杂物堆的阴影里。
底舱传来极低的、压抑的交谈声。
“……看清楚了?除了绸缎,还有别的箱子?”是王老五的声音。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应:
“错不了,老刘头趁卸货时偷偷掂量过,有几个箱子死沉,绝不是绸缎瓷器该有的分量……”
“而且,他们停靠的这地方,邪性,不像寻常码头。”
第三个声音比较沉稳:“都警醒点,把消息传回去。这船队,不简单。”
荆云屏住呼吸,将这三个声音与白天的观察一一对应:
王老五,那个叫侯三的瘦小汉子,以及一个平时沉默寡言、负责看管缆绳的老水手吴伯。
忠亲王的密探,竟然有三个!
而且隐藏得如此之深。
她没有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里,她更加留意这三人的动向。
王老五负责与外界联络?
她注意到他每次靠岸补充给养时,总会借口买烟丝,在固定的杂货铺多停留片刻。
侯三负责打探?
他总喜欢在货舱附近转悠,和看守货物的镖师套近乎。
吴伯则似乎负责观察和确认,他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船队的航行路线和停靠点。
证据在一点点汇集。
船队即将进入一段相对复杂、两岸芦苇丛生的水道,这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段。
荆云知道,不能再等了。
船只又一次停靠某个预设的“车马店”进行补给。
荆云借着下船采购的机会,在一个僻静的墙角,用特制的炭条,飞快地画下了一个看似孩童涂鸦的图案——
三条扭曲的虫子,钻在一艘歪斜的小船底下。
这是留给岸上接应的“凌云社”人员的暗号。
信息被迅速传递出去。
当天深夜,船队在一片荒凉的河滩背风处下锚。
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
底舱里,王老五、侯三、吴伯三人借着如雷的鼾声掩护,再次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如何将确认的情报在下一个城镇送出去。
突然,底舱的门被轻轻推开。
三人骇然回头,只见“云丫头”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的笑容:
“三、三位大哥,烧了热水,泡泡脚解解乏吧?”
王老五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呵斥。
然而,下一秒,“云丫头”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
她手一扬,那盆热水并非泼向他们,而是猛地泼向舱壁上那盏唯一的油灯!
“噗!”灯火应声而灭,底舱陷入一片黑暗。
“动手!”黑暗中,只听得王老五一声低吼。
但荆云的动作更快!
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她已如同鬼魅般欺近三人。
没有兵刃相交的巨响,只有几声极其短暂的闷哼、关节错位的轻响、以及身体软倒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
当雷猛带着两名镖师举着灯笼冲下来时,只见底舱内,王老五、侯三、吴伯三人已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破布,昏死在地。
而荆云,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收拾了几个不听话的醉汉,唯有眼神清亮如雪,不见丝毫波澜。
“三个钉子,拔了。”她对着雷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雷猛看着地上那三个被轻易制服的探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船娘”,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禁凛然。
他终于明白,东家为何如此看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
荆云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底舱,重新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负责炊事的船娘。
河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她的面颊,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清除隐患,不过是确保“凌云社”这首次航行顺利的必要步骤。
前方的水路还很长,暗处的敌人也不会只有这一波。
但至少今夜,这条船,暂时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