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云锦记风波2
苏州与京城，千里之遥，即便是林家的快马和信鸽，消息的往返也需耗费十数日光阴。
就在林梦派出的柳湘莲还在驿道上疾驰时，命运的齿轮已抢先一步无情转动。
江宁织造衙门督办、内务府采办太监亲自监工的那批“星空”主题贡缎，已全部织造完成。
李尚义志得意满，亲自督促着伙计们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用杏黄色贡缎小心翼翼包裹好。
装上特制的樟木箱，贴上内务府的封条。
由一队精干的镖师押送，浩浩荡荡送往京城。
他仿佛已经看到宫中贵人的嘉许和滚滚而来的财源。
对钱老板更是感恩戴德，全然未觉灭顶之灾已如影随形。
林璋站在工坊二楼的廊檐下，沉默地看着车队远去。
他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贡品的离开愈发强烈。
那批南浔丝，他后来借口清点库存，又仔细查验过。
虽其色泽、手感与顶级白厂丝极其相似。
但以他老道的经验，总觉得那光泽过于“贼亮”，少了些润泽感，而且有几捆丝的韧性似乎稍逊。
他也曾私下找过一位绝对可靠的老织工上手摸过。
老织工沉吟半晌，也只模糊地说：“似乎……是有点像湖州那边新出的‘水洗丝’，好看是好看，但经不住老汤久煮，色泽怕是挂不住。”
然而，没有确凿证据，他无法阻拦这批已经被打上“贡品”标签的货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等待京中回信的这段煎熬日子里，凭借在苏州地界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手腕，暗中进行了调查。
他派人悄悄跟踪了钱老板及其随从，记下了他们在苏州的落脚点和频繁接触的人。
他又通过昔日老关系，旁敲侧击地打听胥门厘卡为何突然刁难又突然放行。
他甚至设法找到了那位突然“染病”的刘师傅，婉转询问病情，虽未得实情，却记下了医馆郎中的诊断结果——食物中毒。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被他仔细地记录在一本普通的账册夹页里，与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开销混杂在一起。
他还设法偷偷截留了一小缕那批“有问题”的生丝样本，与真正的顶级白厂丝样本并排粘在册页中，细心标注。
他的动作谨慎至极，如同老猎手布设陷阱，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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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绛珠斋。
林梦收到林璋的密信时，比正常预定的时间还晚了一日，只因信使途中遇雨耽搁。
她展信速读，眉头越蹙越紧。
林璋笔下那份冷静克制下的担忧，以及关于生丝和钱老板的疑点，让她瞬间嗅到了浓烈的阴谋气息。
“忠亲王……”她几乎立刻将此事与那位蛰伏的大BOSS联系起来。
这种从内部瓦解、埋雷陷害的手段，太符合其风格了！
她立刻铺纸研墨，回信言简意赅，思路清晰：
“立刻暂停那批贡品的一切后续工序和发运！秘密扣下部分生丝和已织造的锦缎样本，送往京城检验！严查钱老板及其所有人际、资金往来！稳住李尚义，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控制其行动！”
写罢，她立刻唤来心腹，以最高优先级发出这封十万火急的回信。
然而，就在她的信使冲出京城城门不久，一匹来自江南的驿马已带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直入皇宫大内。
噩耗，总是比补救措施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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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场由周贵妃主持的小型宫廷赏珍会上。
一位与新晋宠妃不睦的贵人，“无意”中失手将一盏葡萄酒泼在了周贵妃那件崭新的、“星空”主题的云锦华服上。
宫人慌忙上前擦拭，却惊恐地发现，酒液浸润之处，那璀璨的“星空”竟开始微微褪色。
原本和谐交融的蓝紫色云纹，竟泛出一种不祥的、廉价的灰败色调，与周围光洁鲜亮的区域形成刺眼对比！
更可怕的是，在拉扯擦拭间，一位眼尖的嬷嬷发现，衣角一处极其隐秘的云纹回字纹样，竟与内务府下发谕单上的标准图样，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偏差！
“违制”与“以次充好”！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炸响！
周贵妃当场花容失色，羞愤交加。
皇帝闻讯，龙颜大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尤其此事关涉到他近来最宠爱的妃子和最看重的宫廷颜面！
谕旨即刻下达：查封京城绛珠斋！缉拿相关责任人！彻查苏州云锦记！所有贡品一律追回！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
北静王和英亲王几乎同时收到消息，俱是心头一沉，立刻设法斡旋。
但皇帝正在盛怒之下，且证据“确凿”，一时也难以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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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瞬间席卷苏州。
钦差带着如狼似虎的官兵，直接包围了云锦记工坊和李家大宅。
封条瞬间贴满了大门。
李尚义还在做着美梦，就被直接从床上拖下来，锁拿入狱。
他直到镣铐加身，还在嘶吼着“我是冤枉的！”
“是钱老板害我！”却无人理会。
关键时刻，林璋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他早已预感到这一天可能会来。
在官兵冲进来之前，他已将那本记录着关键信息的账册和那缕生丝样本，巧妙地藏匿于廊柱一道极隐秘的裂缝之中。
并用早已备好的灰尘和蛛网做了伪装。
当钦差厉声喝问，要求调取所有账册、工坊记录时，林璋表现得如同一位被无妄之灾吓坏了的老实管家，唯唯诺诺，配合无比。
将明面上的一切账目、文书悉数交出，毫无隐瞒。
他的合作态度，甚至让负责抄查的官员都放松了些许警惕。
在被软禁于自己住所后，林璋避过看守，通过一个绝对信任的、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仆，将藏匿地点和一句极简的口信（“账册夹页，丝样在内，钱某有鬼”），传递给了闻讯秘密潜入苏州的柳湘莲。
柳湘莲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其高超的潜行技巧，轻易取走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他并未立刻离开苏州，而是按照林璋信息中的线索，开始暗中追踪那位突然“消失”的钱老板，以及核实厘卡和刘师傅那边的线索。
此刻，京城绛珠斋已被查封，林梦虽未被直接下狱，但也处于严密监视和软禁之中，行动受限。
她收到了来自苏州的惊天噩耗，心沉到了谷底。
但当她得知林璋已被控制、柳湘莲已接手调查后，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知道，林璋的谨慎必然留下了后手。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柳湘莲能否尽快找到铁证，以及京中的北静王和英亲王能否顶住压力，为她争取到宝贵的翻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