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谁都不是天生就强大
宫中的大朝会,气氛庄严肃穆,却也暗流涌动。
当那名户部老郎中颤巍巍出列,高声朗读那篇字字恶毒的弹劾奏章时,整个乾清宫落针可闻。
奏章将英亲王弘远描绘成一个沉湎美色、公器私用的昏聩之徒,将林梦定性为魅惑亲王、祸乱京师的妖女。
言辞凿凿,极尽渲染之能事,仿佛亲眼所见。
支持弘远的革新派官员闻言,面色剧变,当即出列驳斥,言其“捕风捉影,构陷亲王,居心叵测”!
忠亲王一派的党羽则纷纷附和,要求严查,以正朝纲。
双方在金殿之上争论不休,声浪渐高。
龙椅之上,皇帝陛下初时只是静静听着,面色无波,唯有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终于,当争论渐趋白热化时,皇帝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喧嚣瞬间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九五之尊。
皇帝并没有看那弹劾奏章,而是将目光缓缓投向下首那位须发皆白、仍保持作揖姿态的老郎中,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此事毫无瓜葛的忠亲王萧弘毅。
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良久,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爱卿所言,朕,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那老郎中。
“弘远年少气盛,行事或有疏漏之处,朕,自有圣裁。”
听到这里,忠亲王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松。
革新派官员的心则提了起来。
然而,皇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千斤威压:
“不过,朕倒是颇有几分好奇。北境军务繁忙,战报频传,弘远离京督军,已有数日。朕与诸卿日夜忧心国事,尚且感到力有未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刺向那老郎中:
“爱卿身为户部郎中,掌天下钱粮度支,事务何等繁剧?江南水患的赈灾款项可曾拨付到位?西北大军的粮草冬衣可曾筹措齐全?京城百官的年俸恩赏可曾核算清楚?”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在老郎中心上,也砸在满朝文武心上。
那老郎中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分,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讥诮:
“爱卿竟还能于这百忙之中,分出如此多的心神,对一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亲王在京中的些许琐碎行止,乃至一位商贾女子的所作所为,探查得如此——巨细无遗,了如指掌?这般洞察秋毫的本事,这般为国事‘殚精竭虑’的忠心,真是让朕……印象深刻啊。”
最后几个字,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噗通一声,那老郎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跪在地,叩头不止:“臣……臣……惶恐!臣……也是听……听闻……”
他语无伦次,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朝堂死寂一片。
所有官员都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更不敢去看忠亲王此刻的脸色。
忠亲王萧弘毅站在原地,面色依旧沉稳,但笼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皇帝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完全避开弹劾内容本身,而是直指弹劾的动机和可能性,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质问,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可怕!
皇帝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郎中和面色铁青的忠亲王,转而拿起另一份奏折,语气恢复平淡:
“亲王仪仗规制,自有宗人府管辖。京师治安,是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的职责。一介商贾之事,自有法度循例。”
“尔等皆为朝廷重臣,当各司其职,心思,要放在该放的地方。”
“此事,朕知道了。退朝。”
没有下令调查,没有申饬弘远,更没有提及如何处置林梦。一句“朕知道了”,便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风暴并未结束,只是从公开的朝堂,转入了更凶险的暗处。
皇帝今日之言,既是警告,也是表态——他对这种下作的党争手段,厌烦至极。
退朝之后,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官场每一个角落。
革新派官员们长舒一口气,背后皆被冷汗湿透,随即涌起一阵狂喜——陛下圣明!这是对英亲王明显的维护之意!
忠亲王集团则如遭雷击,气氛压抑。
他们不仅没能扳倒弘远,反而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手段低劣的短板,更引起了皇帝的警惕和厌恶。
忠亲王回府后,据说书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绛珠斋内,当柳湘莲通过隐秘渠道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林梦时,她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草。
她的手稳如磐石,剪掉了一枝枯叶。
“陛下……果真如此说?”她轻声问,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千真万确。”柳湘莲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叹服,“东家,陛下这一手……真是绝了。四两拨千斤,诛心不见血。”
林梦放下剪刀,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感到一阵后怕,随即是巨大的庆幸,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警觉。
皇帝的保护,源于他的智慧和厌恶党争,而非对她的认可。
经此一事,她林梦这个名字,算是真正入了皇帝的眼,但也成了棋盘中一颗更显眼的棋子。
“忠亲王经此挫折,绝不会罢休。”林梦冷静地分析,“他在朝堂上丢了面子,下一步,只会更加狠辣,而且……一定会避开陛下的逆鳞,选择更隐秘、更致命的方式。”
她知道,皇帝的金殿诛心,为她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最终能救她和弘远的,绝不是帝王的平衡术,而是他们自己手中的——确凿证据和绝对实力。
再说自从前几日内务府差官走后,眼看中秋将近,宫中却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七月中旬的一天,内务府突然通知,皇宫需要她在一个月内,赶制出敬献给太后的精致礼品。
而定金就足足有二千两银子,按照首付两层的皇家惯例,任务完成后,绛珠斋将收益颇丰。
“姑娘,只是,这时间确实太赶,甚至需要我们暂停其他业务,才勉强按时按质完成。”宋掌柜既高兴又担忧。
皇家的差事,是天大的脸面,也是悬顶的利剑。
林梦还是一句“无妨。”便开始大脑飞速旋转起来——
“紫鹃,开库房,将我们压箱底的那块‘秋水’底料的云锦请出来。”
“宋叔,由于时间紧迫,且数量不多,通知苏州的云锦记恐怕是来不及了。你立刻去寻京中最顶尖的裱糊匠和金银丝掐丝匠人,工钱加倍,但要签死契,项目完成前不得与外通传。”
“柳先生,劳你亲自盯着所有环节,尤其接触物料的人,饮食起居皆不可离眼。”林梦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冷静,仿佛方才那丝惶恐从未出现过。
而旁人不知道的是,林梦知道自己在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中,所担任的角色和肩上的责任。
这些都决定了她没办法再以柔弱示人,就算是表面上硬撑,也要装出强大的模样,让跟着自己一起拼杀的人看到希望,充满力量。
而现实更是如此,她深知,寻常的精巧已不足以应对眼前的这场风暴。
她必须做出真正能“说话”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