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悠悠众口
已近子夜,绛珠斋后院的偏厅却灯火通明。
林梦披着一件浅青色褂子,手执长箸,亲自拨动鎏金小盏中的灯芯。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金屑,映得她眸色沉敛。
对面坐着宋砚,一旁是韩忠,再下首,则是一位青衫中年人——周贵妃的族兄、现任内务府员外郎周显。
此人三旬出头,面白无须,貌不惊人,却掌着后宫采买的第一道关。
“周爷,雨前龙井刚温到第二沸,再添一盏?”林梦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断对方偷瞄账簿的目光。
周显轻咳,收回视线,含笑道:“林姑娘客气。咱们还是趁热打铁,把娘娘的寿辰备料定下。”
林梦抬手,雪雁捧出一只乌木匣,打开——雨过天青釉的十二花神杯,一器一像,薄得透光。
周显指尖轻弹,脆声如玉磬,眼底的热意再藏不住。
林梦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声道:“这套‘花神’,娘娘若喜欢,绛珠斋每月再供十套,专款专窑,再刻娘娘闺名小印,世间独此一份。”
每月十套,一套市价值三千两,一年便是三十六万。
周显心头猛跳,却听林梦话锋一转:“成本太高,民女不敢牟利,愿按‘内造价’走账——每套三百两,仅敷工本。”
“娘娘若体恤,再赏个虚名,给周家三成红利,按季度结算,由宋先生走‘思源茶楼’的暗股,不涉内务府账面,也省得旁人聒噪。”
周显深吸一口气。
成本三百,账上三千,三成红利便是每套净落九百,一年九万余,且不走明账,安全无风险。
更妙的是,刻了娘娘私印的器皿,必成内廷风向标,各宫嫔妃、命妇定然跟风,后续利润源源不绝。这笔暗盘,他无法拒绝。
“姑娘爽快!”周显举杯,“娘娘面前,周某自会美言。只是——”
他压低声音,“近日忠亲王那边有人在内务府提议,要查外廷皇商‘虚报成本’,姑娘还需早作准备。”
林梦眸光微闪,笑涡浅浅:“一定稳妥。”
次日寅末,周显随内侍入启祥宫。
周贵妃尚未梳洗,倚在榻上,由小宫女捶腿。
周显将花神杯捧上,又附耳低语片刻。
贵妃杏眼微挑,指尖摩挲杯沿,轻笑:“好个林姑娘,会做人,也会做器。”
她抬手,宫女捧来一面鎏银小牌,上刻“绛珠”二字。
“告诉林梦,本宫准了。自今日起,启祥宫上下用度,瓷器、丝绸、文房、药材,优先用绛珠斋。另——”
她眸光流转,“忠亲王要查,便让他查。本宫倒想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端午前后,内务府正式下文:后宫年节用瓷,悉由“绛珠斋”承办,并追加“文房四宝”“女儿香”“贡茶”等七类,总价八万两,限期四十日。
同日,周贵妃母族——江南郑氏,亦送来私单:寿辰用“醉西施”织金缎五百匹,暗花罗三百匹,并指定要林梦亲绘“海棠春睡”纹样。
宋砚捧两沓单子,手在微抖:“姑娘,光丝绸便要三千工,瓷窑也得再扩三座,时间太短。”
林梦却笑:“周家把前程押咱们身上,咱们便把前程押在工期上。”
“你即刻办三件事:一,把苏州‘云锦记’老匠人调京,日夜三班。”
“二,从内务府借调‘样匠’,给编制、给双薪,名正言顺。”
“三,放出消息——凡京郊散户机匠,愿来者,每人先支五两安家,完工再赏十两。”
她顿了顿,又道:“瓷窑方面,让吴清师父停烧民品,专窑专柴,把花神杯次品率压到一成以下。凡有超耗,从我红利扣,绝不亏工人一文。”
宋砚应声而去。
韩忠从暗处现身,低声:“姑娘,人手骤增,鱼龙混杂,忠亲王那边恐会插钉子。”
林梦眯眼:“我自有筛法。凡新募工匠,先查三代,再让荆云暗中盯十日。”
“另外,把窑区、机房分成段,每段只知其工序,不知全貌,核心配方由我与吴清、林伯三人分掌,单线传递。”
“即便混进探子,也偷不走全套。”
是夜,周府后巷小门,一辆青帷骡车驶入。
车上抬下三口薄箱,封口无字。
骡车离去,箱已转至绛珠斋密室。
宋砚启封——满满三箱银锭,足一万两,上覆“周氏私印”红纸。
林梦将银票收入地库,转身递予周显一张暗股契,纸面只有寥寥数语:
思源茶楼·周氏·三成红利,季度支取,永不背书。
落款处,她钤下一枚细朱文印——“梦”。
周显收契,拱手而笑:“合作愉快。娘娘让在下转告:年后皇上要巡幸西苑,各宫须备新瓷伴驾,订单不日即下,望姑娘早作筹备。”
林梦含笑举杯:“愿与娘娘,共赴新程。”
夏末,内务府再追加十万两“秋贡”急单;周贵妃母族私单亦追加至十五万两。
绛珠斋名下瓷窑由三扩七,织房新设三百机,工匠共千人有余,日耗银千两,日进银五千两。
京郊百姓传言:林姑娘的窑,日夜火光冲天,烧的不是瓷,是银子。
更深人静时,林梦立于新筑高台,俯瞰连片火舌。
紫鹃在侧,小声道:“姑娘,如今咱们与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算站稳脚跟了。”
林梦眸中映着火光,轻声道:“不,这只是开始。下一步——”
她指尖轻弹银牌,叮然如玉磬,“让宫里离不开我们,让忠亲王想动,也先得问问周贵妃答不答应。”
火舌舔夜,映得她侧脸锋利如刃。
雁过无声,一场更大的局,已悄然布就。
午后的西六宫静得能听见雀鸟啄瓦。
容嫔扶栏远眺,只见启祥宫太监鱼贯而出,怀里抱着雨过天青釉的茶盏,日光下似一泓泓春水。
她咬紧银牙,回头对侍女冷笑:“日日新器,夜夜贡香,周姐姐好手段,把官家的内库搬到自己窑口里去了!“”
隔岸观火的祺贵人拨着护甲,慢悠悠接话:“谁让人家会做人,也会做器?”
“我听说那窑口叫‘绛珠斋’,老板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咱们贵妃娘娘沾亲带故,利润三七分账。啧啧,日进斗金,羡煞旁人。”
“未出阁?”容嫔眸光一转,压低声音,“宫外孤女,凭何出入宫禁?莫不是借了哪位王爷的东风?”
一句“王爷”说得极轻,却像石子投湖,激起暗涌。
午后不过一刻,“外廷商人私通内宫、借王势牟利”的碎语已顺着夹道传往慈宁花园。
当值太监郭顺听得此言,暗暗记在心里。
他原是内务府采办处的小吏,自绛珠斋横空出世,旧日油水被一刀斩断,恨得牙痒。
此刻趁送果盘之机,将流言添油加醋递到总管太监李得福耳边:
“干爹,奴才听闻那林姓女商与北静王、英亲王俱有‘生意往来’,瓷器底部暗刻‘水’字、‘远’字标记,借贡品暗传消息也未可知。”
李得福眯眼,想起上月周贵妃拒了他侄子的“冰敬”,心头火起,面上却只淡淡“唔”了一声。
是夜,他往慈宁宫小厨房走了一趟,对着太后跟前的老嬷嬷“无意”提了两句:“外头进的东西花样多,怕有不干净,老佛爷用之前,得好好验。”
风,从深宫吹向朝堂,再到亲王府,只在数日光景。
忠亲王府·密室
灯影摇红,忠亲王萧弘毅把玩手中阴沉太极球,听幕僚柳无言汇报。
柳无言将一只雨过天青釉盏放在案上,指底足暗刻的“水”纹:“殿下请看,这标记与北静王令牌纹样一致。林梦借此向宫中传讯,亦未可知。”
忠亲王眸色深沉。
他早知绛珠斋与英亲王和北静王有往来,如今连与周贵妃也绑得如此紧。
若任其坐大,英亲王军饷、情报、人脉将源源不绝。
他冷笑一声:“既为财路,也为刃口。先断其宫市,再斩其外翼。”
柳无言会意,提笔写下三策:
一、联络旧皇商——“祥丰”、“瑞和”等五大家,联名上折,控告绛珠斋“私抬官窑价、偷漏船税”;
二、策动御史郭明远,以“内廷采买独沽,有违祖制”为由,奏请“复旧商、均雨露”;
三、放流言,指周贵妃“恃宠揽利、暗结外臣”,触皇上逆鳞。
忠亲王看后,缓缓盖下朱印:“此计若成,绛珠斋断一臂;若不成,也能让父皇疑周家,剪老七一条裙带。两全其美。”
五日后,京城南郊“祥丰”瓷库。
旧皇商们围坐,桌上摆着绛珠斋花神杯,色如堆脂,竟比他们历年贡品高出一截。
祥丰大当家胡慕先面色阴沉:“再让它闹下去,咱们连残渣都吃不上!”
瑞和号东家钱观海拍案:
“我已联络内库太监,下月贡瓷验收,只消在釉料里做点‘文章’,让一批‘冰裂纹’混进去,事后推给绛珠斋‘赶工降质’,看周贵妃还怎么护短!”
几人相视而笑,举杯相碰,瓷声清脆,却如暗器交击。
深宅内院,王夫人听周瑞家的低声学舌:“……外头都说,林姑娘手眼通天,连龙床都够得着。老太太若再放任,恐招大祸。”
王夫人转动佛珠,面上淡淡:“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管不了。只别忘了,她再风光,也姓林。”
言下之意,再惹祸也与贾家无关,甚至可隔岸观火。
邢夫人在旁,酸得捻断了一根扇骨:“哼!当年一副病秧子样,如今飞上枝头,就把娘舅家踩脚底。等着瞧,树大招风!”
贾母听鸳鸯转述这些私语,气得手杖顿地:“一个个见不得人好!再让我听见,拔了你们的舌头!”
可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她也知堵不住,只能暗叹黛玉前路多艰。
紫鹃急急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摞碎瓷片:“姑娘,内库刚退回来的二十套花神杯,说足底有‘冰裂纹’,不合格!”
林梦接过,指腹轻抚,裂纹细如发丝,却深及胎骨,显是出炉后被人急冷激裂。
她眸色一冷:“好手段,倒会嫁祸。”
转头吩咐:“宋先生,三件事:”
“一、把所有退瓷封存,另雇匠工逐件查验,记录裂纹样式。”
“二、传话窑区,自今日起每器出炉皆刻‘干支’暗号,留样备查。”
“三、请韩伯暗盯祥丰号瓷库,看是谁在偷运‘冰裂药石’。”
宋砚领命欲走,林梦又补一句:“再拨五千两,走周家暗线,买通慈宁宫小厨房,将太医验过的‘无纹’新器呈太后过目。”
“流言要堵,先让最顶端的人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