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风雨欲来
忠亲王的精准示威,第一次,完全落了空。
反而点燃了一座沉默火山下的汹涌熔岩。
曹永的死讯与那支冰冷的断簪所带来的震怖尚未完全平复,绛珠斋内却仿佛一切如常,依旧是书香袅袅,静谧安然。
只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每个伙计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照见雅室内空气中星星点点的浮尘。
林梦正强迫自己凝神,处理“云锦记”送来的新花样图稿,试图用工作压抑内心的愤怒与寒意。
楼梯上传来了轻而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宋砚的急促,也不同于韩忠的沉厚。
雪雁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响起:“姑娘,北静王府的温长史来了。”
林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下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缓声道:“请温先生进来。”
门被推开,温长史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青色直裰,面容清雅,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只是日常来访。
他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
“林姑娘安好。”他含笑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温先生客气了,请坐。”林梦起身还礼,示意雪雁看茶。
她注意到温长史今日带来的并非书卷,而是一个扁平的锦盒。
温长史从容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梦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几日不见,姑娘气色似乎略有欠佳?可是近日操劳过甚?如今这京城时气不定,姑娘还需多加保重玉体才是。”
他语速舒缓,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林梦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多谢先生挂怀,不过是些琐事缠身,并无大碍。”
她自然不信北静王府的消息会如此闭塞,不知昨日发生在南城的“意外”和送到她面前的“礼物”。
温长史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转而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推至案上:“王爷听闻姑娘近日心神耗损,特命在下寻了些上好的血燕窝和野生老山参,嘱姑娘务必收下,日常饮食中添上一些,最是滋阴补气,安神定魄。”
他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品相极佳的燕窝和根须分明的人参,价值不菲。
“王爷厚爱,黛玉如何敢当……”林梦连忙推辞,心下却飞快思索着对方真正的来意。
绝不会只是送补品这么简单。
“姑娘万万不可推辞。”温长史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
“王爷常说,姑娘乃玲珑剔透之人,雅好诗书,性情高洁,实乃京中闺秀少有。他视姑娘为知音,姑娘身体违和,聊赠些许滋补之物,不过是君子之交的寻常情谊罢了。”
他话锋轻轻一转,依旧保持着闲谈般的语气,声音却略微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再者……如今这世道,看似太平,实则水浑浪急,难免有些宵小之辈,行那鬼蜮伎俩,惊扰清静。”
“姑娘独自支撑家业,更需固本培元,有了好根基,方能……嗯……稳坐钓鱼台,不被风浪所动。”
“王爷也是希望姑娘能安然无恙,日后方能长久品茗论画,岂不快哉?”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梦,话语里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我们知道你遇到了麻烦(曹永之死、断簪警告),这很危险(水浑浪急),而我们(北静王)有能力为你提供庇护(稳坐钓鱼台),前提是你要接受我们的“好意”(收下补品,接受这份人情绑定)。
林梦垂下眼帘,看着锦盒中名贵的药材,仿佛在斟酌如何回应这份“厚礼”。
她心下明了,这不是补品,这是北静王抛过来的缆绳,想将她这艘正遭风雨的小船,更紧地系在他的大船上。
“王爷……真是体贴入微。”她再抬眼时,眼中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感动与一丝后怕。
“不瞒先生,近日确是遇到些……令人不安的琐事,正觉彷徨无助。王爷与先生如此关怀,倒让黛玉心下稍安了。”
她选择顺势而为,先承认困境,接受好意,看看对方下一步棋。
温长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笑容更深了些:“姑娘能如此想,王爷若是知晓,必感欣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愈发诚恳,仿佛真心为她打算:
“王爷让在下转告姑娘,有些事,水深泥浊,暗礁遍布,非一人一力可强求。若遇难处,不必事事躬亲,冒险前行。‘稳妥’二字,最是紧要。”
“或许……暂借他人之舟楫,循更平稳之水道,虽迂回些许,却可达彼岸,且能保自身周全,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梦的反应,继续道:
“王爷虽不才,于这京城之中,倒也认得几人,说得上几句话。”
“姑娘若有所需,或觉何处‘水路’不畅,或许……王爷可代为疏通一二。总好过姑娘独自面对惊涛骇浪,不是吗?”
这便是赤裸裸的邀请了:别自己硬闯(调查盐案、对抗忠亲王),水太深你玩不转。
来借助我的力量(王权和人脉),用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解决问题。
代价?自然是更深度的捆绑和忠诚。
林梦心中雪亮。
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犹豫、感激又有些挣扎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王爷与先生金玉之言,黛玉受教了。只是……此事牵涉颇多,黛玉还需细细思量,方能不负王爷美意。”
她没有立刻答应,保持了矜持与谨慎,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温长史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反应,并不逼迫,起身含笑点头:
“自然。王爷亦说,姑娘是极有主意的人,此事不急。这些许心意,姑娘先收下调养身体。”
“何时觉得需要王爷这‘旧友’聊尽绵力了,随时可凭此前给姑娘的王府玉牌过府一叙。”
“多谢王爷,有劳先生了。”林梦起身,郑重行礼。
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考量。
北静王的力量,确实是她目前急需的。
送走温长史后,林梦看着桌上那盒名贵的补品,目光幽深。
北静王的考量,她懂。
这是一份裹着天鹅绒的枷锁,温柔,却沉重。
接受,意味着暂时的安全与更强的助力,却也意味着将部分主动权交予他人,未来需付出相应的代价。
拒绝,则可能独自承受忠亲王更猛烈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