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春愁1
夜色如墨,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脚细如蚕丝,浸润着京城的飞檐翘角。
轻轻覆在空色居的乌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拿羽毛扫着茶盏的口沿。
水静郡主在佛前供了最后一盏灯。
灯芯是拿沉香屑搓的,火苗才黄豆大,却经夜不熄,她把这点光叫作“妄念”——
是妄念,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勇敢。
水静郡主屏退了左右,独自跪在蒲团之上。
一身月白的素净衣裙,几乎要融进这清冷的夜雾里。
她合十双手,眼睫低垂,望着跳跃的灯焰,心中默念的并非寻常祈福,而是一遍遍描摹那个温润如玉、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北静王水溶。
一月前的诗会上,他一句“此茶甚好,有山水清韵”,便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那盏他饮过的雨过天青杯,她命人小心收好,清洗了数遍,仍觉沾着他的气息。
“信女妄念,自知不该……只求菩萨慈悲,若能得他……得他一丝真心青眼,水静愿一生吃斋念佛,供奉长明……”
她低声呢喃,声音微颤,带着少女情愫无处安放的羞怯与卑微。
杯里早已空了,她却舍不得收。
灯影下,杯身泛起一圈淡青的釉光,像山色被雨浸过,又像那人举杯时,指腹沾的一抹春水。
那日情景,一寸寸在心底铺开——
……
午后,安国寺后山梅林。
诗会只邀了十二人,却个个都是金枝玉叶。
她原本不打算去,直到听小尼姑说“北静王府也接了帖”,才临时换了衣裳。
衫子是月白,裙腰却绣一枝极淡的绿梅,远看不惹眼,近看才能辨出针线——她绣了整整三日。
北静王是最后到的。
一袭天水碧锦袍,袍角用银线暗绣云纹,行走间像把一整座江南穿在身上。
他进门时,雨刚停,瓦檐还滴着水,他随手把伞递给身后小厮,抬眼朝她这边望了望。
那一眼极轻,却像风掠过湖面,她指尖立刻沁出一层汗。
水静郡主一身素净,在白雪红梅的映衬下,亲手烹煮收集自去岁腊月梅梢新雪的融水,选用的是林梦提供的、产自云雾高山之巅的稀有“玉露”茶芽。
火候、水温、冲泡手法,她做得一丝不苟,姿态优美如画,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不是在烹茶,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那澄澈碧透的茶汤注入雨过天青釉的品茗杯时,氤氲的热气带着一股清冽至极、又暗含幽梅冷香的奇特气息。
茶香瞬间俘获了在场所有王妃、诰命夫人的感官。
茶汤入口,初时微涩,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甘醇与鲜爽,仿佛将整个雪后初霁、寒梅吐蕊的山林气息都浓缩于了一杯之中。
“此茶只应天上有!”一位年长的王妃由衷赞叹。
“郡主好巧的手,好灵的性儿!这雪水经你之手,竟真有了一番别样意境。”
赞誉之声,如同暖流,冲刷着水静郡主多年来因寄人篱下而积郁的卑微与寒凉。
她依旧微微垂眸,保持着谦逊的姿态,但脊背却在不自觉间挺直了些许,唇角也噙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诗会行的是“飞花令”,轮到“茶”字。
她原本备了“竹下忘言对紫茶”,舌尖打转,却鬼使神差地改成——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话音落下,满席静了半瞬。
那是徽宗写柴窑残片的句子,却被她拿来暗喻一只茶盏。
她不敢看他,只觉耳廓烧得发烫。
隔了片刻,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像玉磬撞在泉水里:
“郡主好眼力。此盏正是‘雨过天青’。”
他随手举起案上小杯,釉色在薄阳下流转,像一泓山涧。
众目睽睽,他竟真的就着她那句诗,低头饮了一口。
喝罢,水溶随口一句:“此茶甚好,有山水清韵。”让她心跳骤停,仿佛他饮的不是茶,而是她。
诗会散时,她故意落后。
小尼姑来收盏,她轻声道:“这一只别动。”
“郡主?”
“……我自有用。”
此刻,那只盏就供在观音掌心。
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却迟迟不念《心经》。
耳边是雨,是心跳,是白日里他那一声笑。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供佛的灯,只能求众生,不能求一人。
可她还是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蒲团边缘,声音轻得像烟——
“菩萨,若你真有灵,便让我再近他一步……一步就好。”
灯焰猛地一跳,爆出极轻的“噼啪”。
她惊觉自己竟湿了眼眶,忙抬手去拭,却触到满手潮意——不知是雨,还是泪。
窗外雨声渐密,瓦沟水响成线。
她忽然起身,赤足走到案前,颤抖着捧起那只小盏。
盏底还留着一圈褐色茶渍,是他唇碰过的位置。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极轻极轻地,将唇贴在那圈茶渍上——
像吻一片雪,像吻一场不敢言说的梦。
唇瓣冰凉,茶香却幽微,又似沾了一点他呼出的暖意。
她屏住呼吸,只觉那一瞬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弓起背,泪终于滚下来,落在盏里,发出“嗒”一声轻响。
雨声掩住了她的哽咽。
灯火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截折断的梅枝。
良久,她把盏放回原处,用袖子一点点拭干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重新跪下,这次终于开口,声音却哑得不成调——
“若求不得,便让我守这一盏灯,守到茶凉,守到釉裂,守到……他白发。”
灯芯忽然又爆出一星火花,像回应,又像叹息。
全是北静王水溶清隽温润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