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得寸进尺
自此以后,英亲王弘远在私下场合,对林梦的称呼彻底变成了“林妹妹”。
语气也从最初的生硬试探,变得越来越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而林梦在他面前,则被迫接受了“黛玉”这个称呼。
每次他唤她“林妹妹”,或要求她自称“黛玉”时,她总有一种微妙的分裂感——
既像是被他强行拉近了距离,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那个她试图摆脱的、属于贾府的柔弱过去重新连接起来。
这个强制性的称呼改变,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尴尬又有点暧昧的小秘密。
也让弘远的“舔狗”行为,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和……得寸进尺。
他如今但凡见到林梦,开口闭口便是“林妹妹”,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生硬又执拗的亲昵,仿佛练习了无数遍。
起初林梦还浑身不自在,每次听到都忍不住眼角微跳,但次数多了,竟也渐渐麻木,甚至在他那灼热又笨拙的注视下,生出一丝无奈的纵容。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快——看来,英亲王当时并非是随口一说。
第二日下午,两位穿着朴素葛布短褂、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老者,便在一位王府属官的陪同下来到了绛珠书局印坊。他们并未摆出官匠的架子,而是直接扎进了工坊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时低声交流,或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纸上勾勒几笔。
起初,印坊的老师们傅们还有些拘谨和不服气,觉得这些“官老爷”不懂民间疾苦。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两位大匠是真有本事。一位姓鲁的大匠对雕版的木材处理提出了改进意见,建议采用特定方法浸泡晾晒,以减少变形和开裂;另一位姓颜的大匠则对油墨的浓稠度和附着力进行了调整,并设计了一种简单的夹具,使得刷墨时力度更均匀。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们果然对活字印刷颇有研究。他们带来了几种不同材质的活字样本(泥、木、锡),与林梦和老师们傅探讨优劣,并指出了目前活字印刷面临的几个核心难题:字体统一性、排版效率、以及固版技术。
“林东家,”鲁大匠指着桌上散乱的活字,坦言道,“此物想法是好的,但若要实用,需解决字坯铸造的精准、排字架的合理设计,以及能让版框牢固不散的法子。非一日之功啊。”
林梦点头,她知道这需要时间和持续投入。但她看到了希望。在两位大匠的指导下,印坊开始进行一些小范围的改良试验:优化雕版流程,改进印刷工具,甚至尝试制作更精良的铜活字。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月,印坊的整体效率提升了近两成,印刷品的质量也更加稳定。一本《四时清赏》的印制周期缩短了数日。老师们傅们对两位大匠心服口服,私下里都称他们是“真神”。
而林梦,则在这次合作中,不仅提升了技术,更悄然吸收着将作监大匠们带来的、超越这个时代普通工匠的思维方式与解决问题的办法。她让人仔细记录下每一次讨论和试验的过程,这些知识,将成为她未来技术储备中 invaluable(隐形)的财富。
弘远偶尔会派人来询问进展,却并未亲自再来,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份看似不经意的帮助,如同在他与林梦之间,又加上了一道坚实而隐晦的纽带。
绛珠书局的印坊,在这股来自权力顶端的“技术外援”推动下,正悄然发生着一场蜕变。
这日,弘远又寻了个由头将林梦请到王府,美其名曰品鉴新得的兵刃,实则是好几日未见,寻个借口见她一面。
练武场上,他舞了一套剑法,身姿矫若游龙,收获了不少亲卫的叫好。
他收剑回身,额角带着细汗,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场边的林梦,嘴角立刻扬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林妹妹,你看我这套剑法如何?”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求表扬意味,眼睛亮得惊人。
林梦福了一福,公式化地回答:“殿下剑法精妙,民女……黛玉佩服。”那自称依旧有些拗口。
弘远显然不满意这敷衍的回答,但又舍不得说她,只好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就只是佩服?我可是练了好几日……”
活像只做了好事等待主人摸摸头的大型犬。
林梦:“……”
旁边侍立的亲卫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自家王爷这模样,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林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好勉强补充一句:“……气势恢宏,力道刚猛。”
弘远这才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心满意足地笑了.
正当林梦想着如何推脱这“烫手山芋”时,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在弘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弘远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恢复了冷厉的王爷模样。
“知道了。”他挥退亲卫,转向林梦时,眼神柔和了些,却带上一丝歉意,“军中有急务,我需即刻处理。我让人送你回去。”
“殿下公务要紧,黛玉自己回去便可。”林梦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事。
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瞬间刺痛了弘远。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撑在书案上,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林梦完全笼罩,气息灼热:
“林黛玉!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此去边关,山高路远,刀剑无眼!”
林梦被他的气势迫得不得不再次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焦虑的脸,心中莫名一软,但嘴上却不肯服软:“殿下武功高强,谋略深远,自有天佑,必能克敌制胜,凯旋而归。”
又是这种客套话!弘远气得几乎要呕血,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掏出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梦手里。那玉佩质地极佳,雕着蟠龙纹样,中间镶嵌着一小块罕见的玄铁——是一个苍劲的“英”字。
“这是我自幼随身之物,你拿着!”他的语气近乎霸道,“京中局势复杂,忠亲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见此玉佩如见我,若有急事,可凭它调动我在京中留下的所有暗卫和资源!我已吩咐下去,见玉佩如见我亲临!”
林梦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信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几乎是将他的半条命门交到了她手上。
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弘远仿佛受到了鼓励,语气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唠叨?
弘远却不由分说:“不行!近日京中不太平,必须让人送你!”
他转身高声道,“赵统领,带一队人,护送林姑娘回绛珠斋,务必亲眼看到姑娘进门!”
“是,殿下!”站在书房外的赵统领闻声立马出现在二人面前,对林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从有了上次护送军中粮草的过命交情后,二人也算熟络非常。
在一队人马护送林梦返回的途中,她随口问道:“赵统领在英亲王麾下多年了吧?”
“是,自王爷开府建牙,末将便跟着了。”赵启明语气带着自豪,“王爷治军极严,但赏罚分明,跟着王爷打仗,痛快!”
“我看将士们对王爷都极为信服。”林梦点头,似不经意地问,“上次我看营中粮草消耗似乎比预想的要快?可是战事吃紧?”
赵启明神色凝重了几分:“不瞒姑娘,今岁北边那几个部落联合了起来,甚是狡猾,不时骚扰,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消耗确实大。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军中之前一批粮草,似乎……有些问题,霉变的不少,王爷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彻查之下,才牵扯出……”
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赶紧岔开话题:“总之,我们一起送去的粮草,是雪中送炭!”
林梦心中了然,知道那“有些问题”的粮草恐怕就是忠亲王一派做的手脚。
她不再追问军务机密,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说道:“粮草乃军中命脉。此次运送,我发觉从京畿到北境,官道虽平坦,但路程遥远,损耗颇大。若能沿途设立几个中转粮站,由可靠之人看守,提前储备部分粮秣,既可应急,也能减少长途运输的损耗与风险。”
赵启明眼睛一亮:“姑娘这主意妙啊!王爷也曾有过此想,只是……唉,朝廷拨款艰难,各处关卡打点也复杂,一直未能推行。”
他看向林梦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姑娘不仅有胆识,更有韬略。难怪王爷他……”他又一次及时刹住了车,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林梦假装没听见他的后半句,继续道:“若是信得过,我绛珠斋在沿途几个大城镇皆有分号或合作商户,或可代为留意、周转一二,至少能保证信息畅通。”
赵启明闻言,猛地抱拳,郑重道:“若真能如此,赵某代军中弟兄,先谢过姑娘!此事若成,于我北境军而言,乃天大好事!”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王爷对此女如此不同。
她看到的、想到的,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商贾甚至深闺女子的范畴。
两人又聊了些北地风土、军中趣闻。
赵启明发现这位林姑娘全然不像寻常闺秀那般娇气或无知,她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许多话都能说到点子上,让他这个粗豪军汉也觉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