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再下江南
京城事宜暂交由柳湘莲与宋砚坐镇,他们二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
他们请示林黛玉后,几乎是咬着牙,将绛珠斋这大半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利润,如流水般投入了运输队伍的筹建中。
每一笔支出都经由宋砚精打细算,记在特制的账册上。
韩忠的动作雷厉风行。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凭着昔日江湖上的情谊与信誉,悄然走访了几位退隐的老友。
这些人大都曾受他或林如海的恩惠,听闻是故主之女需人,且薪酬丰厚,皆愿鼎力相助。
不过旬月,十余名精干汉子便陆续来京。他们并非孔武有力的莽夫,而是各有擅长:
有曾走镖南北、熟知各条官道私径的老镖师;有眼神锐利、擅长夜间瞭望和追踪的好手;还有几个虽年轻却手脚麻利、略通拳脚且家世清白的后生。
韩忠亲自试了他们的身手和应变,又暗中查访了底细,确认无误后,方才收入麾下。
车辆购置更是讲究。
宋砚亲自跑了京城几家大车行,摒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款式,专挑车厢坚固、车轴结实、骡马矫健耐力的北方大车。
最终定下的二十余辆车,皆以硬木打造,关键部位还包了铁皮,虽貌不惊人,却最是经得起长途跋涉的风霜雨雪。
水路方面,则全赖柳湘莲那四通八达的江湖网络。
他平日混迹的茶楼酒肆、书坊画舫,此时成了绝佳的信息源。
这日,他带来消息:通州一带有一支小型船队,东家病故后,少东家不善经营,加之漕运上官吏盘剥,已是举步维艰,船工们人心惶惶。
宋砚当机立断,在柳湘莲的安排下,于通州一家临河的清静茶楼,见到了那位愁眉不展的少东家和几位核心的船老大。
他并未以势压人,反而言辞恳切,先是表达了对老东家去世的惋惜,继而分析了眼下困境。
最后提出:他愿出资盘下船只,并愿意留下所有愿意继续干的船工水手,工钱待遇一律从优,且若能按时保质完成运输,另有奖赏。
几位船老大见这位先生语间条理清晰、诚意十足,又见柳湘莲在一旁担保,稍作商议便应承下来。
这支船队虽小,三条漕船却保养得宜,船老大们更是常年在运河上跑动的老把式,熟悉水道、天气乃至各路关卡,这正是林梦最看重的无形财富。
宋砚更是制定了详细的运输流程单,每辆车、每条船何时出发、承运何物、经何路线、预期几日,皆记录在案。
而更加别出心裁的,是他设计的一套“勤勉赏格”制度:
每次运输任务,若能提前平安抵达、货物无损,则自上而下皆有额外奖钱;若遇意外能竭力补救、减少损失,亦酌情给予补偿。
此举一出,新组建的凌云社众人无不振奋,积极性大增。
——
另一边,林梦只带了紫鹃和两名得力可靠的伙计,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一路南下。
越往南行,春色愈浓,但林梦心中并无暇欣赏。
她不断复盘着与李员外合作的每一个细节,同时,柳湘莲提供的情报在她脑中清晰呈现:
“李家诸子,长子庸碌,贪图享乐;次子在精明却短视,尤好投机。三子在外为官,看似超然,实则时刻关注家产。幼子为继室所出,年方十五,其母族为书香门第,无意争产,希望他能走科举之路,光耀门楣……”
这趟去,不是单纯探病,而是要去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一片混乱中,为“云锦记”杀出一条活路,甚至借此机会,获得更大的掌控权。
——
数日后,苏州,李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李府,此刻却被一种压抑不安的气氛笼罩。
白灯笼已然挂起,府内隐约传来争吵哭闹之声,下人们行色匆匆,面带惶恐。
贴身随行的林叔递上拜帖,署名“京城故人林氏女”。
良久,管家才匆匆出来,面色为难:“林姑娘,您来得不巧。我家老爷病重,几位少爷正……正忙着侍疾,实在不便见客。”
林梦早有所料,神色哀戚却不失坚定:“正因听闻世伯病重,晚辈才特地从京城赶来探望。”
“世伯于我有半师之谊,昔日多有教诲,如今岂能过门不入?还请通传一声,晚辈只求见世伯一面,问安即走。”
她语气真诚,又抬出了“半师之谊”,管家犹豫片刻,还是进去禀报了。
出来回话的却是李府次子李尚义,他眼下乌青,面带焦躁与不耐:“林姑娘?家父病体沉疴,无法见客。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请回吧。”
言语间尽是敷衍,只想尽快打发走所有外人。
林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二公子,晚辈此来,一为探病,二也为‘云锦记’的生意。”
“如今世伯病重,这合作事宜,不知后续该与哪位兄长对接?织坊每日工钱、生丝采买、订单交付,皆是刻不容缓。若因此停滞,恐负了世伯一番心血,也损了李府信誉。”
她句句不提争产,句句却直指核心——钱和经营权。
李尚义果然神色一变。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家产划分,“云锦记”是块大肥肉,他自然想攥在自己手里。
但眼前这女子竟是合作方?他之前并未过多关注父亲这桩“小生意”。
他正狐疑间,长子李文卓也闻讯赶来,生怕弟弟独吞了什么好处,忙道:“既是父亲的合作方,便是客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林姑娘,请进来说话。”
林梦就这样被“请”进了混乱的李府。
她并未急于去见李员外,因为她深知,此刻李员外的状态肯定是无法达成实质性共识的。
林梦首先前往灵堂——李家已然着手准备后事了,她恭敬的上了香,做足了礼数,博得了一些守旧族老的好感。
随后,在花厅,面对着李家几位心思各异的儿子,林梦开门见山:
“诸位兄长,晚辈年幼,本不该在此多言。但‘云锦记’乃世伯与晚辈心血所在,更是数百织工衣食所系。如今世伯如此,晚辈心痛如绞。然生意还需运转,否则各方损失惨重,恐非世伯所愿。”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账目副本(关键数据已做处理):
“这是‘云锦记’近三月账目。目前宫中周贵妃处的订单亟待交付,若延误,乃是欺君之罪。另与江南织造衙门亦有合约,违约金不是小数。”
她巧妙地将商业违约提升到了官府问责的高度,成功让在场几人脸色发白。
他们内斗可以,但谁也不想立刻惹上官非,尤其是涉及宫廷。
“当务之急,是需一位能主事之人,稳住局面,完成订单。”
林梦目光扫过几人,“不知世伯之前,可对此有过安排?或诸位兄长,谁愿暂代其职,稳住这盘生意?”
